<誰是殘廢者?>

談衛那 專訪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殘障者,可是絕不一定是個殘廢者,只是個人殘障的部份 不同罷了。

就是由於我們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才會有追求超越的勇氣……

民國七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下午二時,在師大綜合大樓五樓,進行了一個別開生面的座談會。題目是: < 我們也是人!>

討論會一開始,一位林媽媽心碎的做了現身的說法,她的孩子患了腦膜炎,經醫生治療結果,雖然挽回了生命,也等於是白癡了。 林媽媽心中的絕望、痛苦、猶豫 掙扎……有誰能了解呢?為了使自己及家人少受點折磨,要不要把孩子的氧氣管拿開?或是給他一針安樂死,替社會解決一個問題,減少一些負擔? 林媽媽痛苦的敘述內心的自白,掀起了討論的熱潮。

許多人是不贊成安樂死的。因為每個殘障 低能的人也都是人,凡是人都有生存的權利,誰都沒有權利去剝奪的。我相信,在愛心、信心的教養下,在正當完善的教法下,白痴的智商絕不會永遠等於零。目前,有許多人都善意的盼望安樂死能早日合法,但是一位患小兒麻痺的青年,卻站起來大聲疾呼,他認為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一旦這條法律誕生,人們就會得寸進尺的嫌棄起低能兒來,漸漸的也會開始厭惡失明者、失聰的人。

接著,不願與身體有殘缺的人接近共存, 漸漸地,連老人都會不能包容。這是一種一發不可收拾的慾念和結果,如果不在一開始就謹守原則,最後誰才有資格留在世上呢? 這真是一個既特殊又開放的座談會。

會中我首次發現有形形色色的殘障朋友,他們都是身體某部份有缺陷的人,一個個都勇敢的出籠了; 但見他們都極熱誠的發表自己的心聲。 也有各階層的人士,主動來參與這個盛會,並想深入的了解殘障人的需要是什麼。

在座無虛席的會場中,我興奮的發現了我想見的劉俠( 杏林子)女士、也參加了這次座談會,尤其三四個小時的座談會,她始終保持安祥、平和的微笑,原是有些微傾的頭頸,直到後來,竟挺得直直的。每次她要表示意見的時候,坐在旁邊的是吳武典教授,會很熱心地替他拿麥克風,從他的幾句心聲堙A使我們有當頭一棒的感受?

這才發現,我們及我們的國家,對殘障朋友確實有太多的疏忽了!例如她說:

" 剛才吳教授一直在旁邊勸我喝一點兒會中為我們準備的汽水和果汁,可是,我不敢接受他的好意。其實,我們每次知道自己今天要出門,這一天我就不能喝一口水,因為不管到哪堙A都沒有特地為我們殘障人士準備的方便地方,因此, 我如果喝了水,就非常不方便了。"

從劉俠女士親身的體驗,使我想到大馬路上沒有為殘障人士特別策劃的斑馬線;沒有為失明人適用的音響紅綠燈;如果能考慮到地下道可以便利人更多殘障人行走; 不設天橋; 而改設地下道; 這就是已想到殘障人的需要了。

劉俠女士,熱切的鼓勵在座的殘障朋友,以寬容的心懷, 用雙重的努力去化開社會對殘障人的偏見,得到更廣大的社會人士的支持,消除不應有的隔閡。尤其是殘障的人,並不一定是能力欠缺的人,更不一定是殘廢的人。有時,往往相反,由於自己身體某部分有了欠缺,會加倍努力來彌補,更珍惜自己的一份工作,也更會用頭腦去力求突破和超越的勇氣。 接著大家談到就業問題,許多人都以為殘障的人就業機會是極其有限的,例如: 盲人只能當按摩師,失聰的人,男士也只能選修鐘錶的行業; 女士也只能當裁縫一條路?

其實不然,一個行動不便的人,除了要他去打仗會有些不合適之外,不用腳的行業多的是哪! 為什麼不可以做呢?這也是社會人士對殘障人士的一種誤解。事實上,現在有許多種職業,特別需要他們的專業服務!所以座談會中,大家一致認為國內應該儘快的訂定職業復建法,不久的將來,任何機構都不得拒絕殘障人士的求職。

事實上, 殘障人也是社會整體的一部份,只是有個別差異的不同,天生我材必有用,就是低能兒也不是無能,殘障更是無差別。目前重要的是,如何替這些的低能兒和殘障人士做好就業的鑑定,政府應該有一個真正之輔導機構幫助他們找到合適又能勝任的工作。 其次,迫切需要的是,要有一些人投入啟智教學法及教材研究的行列,幫助低能兒發揮潛能,也能讓教導低能兒的老師,有一條具體的可行之路,讓他們也能獲得一些教學的回饋。最讓我感動的是,許多殘障的朋友都自動起來向大家敘述自己如何克服別人用奇異同情的眼光來看自己的心路歷程。

他們最終的結論是 :

惟有靠自己才能突破障礙,不妨把歧異的眼光當鼓舞.

殘障不等於殘廢,殘障人的心智絕對是健康正常的。

唯有靠自己不斷地充實自己,自己看得起自己,別人才看得起自己。

不必在乎別人的第一次眼光,應該在乎別人的第二次的回看與對你的評價。

尤 其殘障人更應該重視自己的衣著整潔,開朗的笑容,親切的談吐,給人一種親切之感。

 

當我激動的走向劉俠時,目睹了她真正的風采,那白皙的皮膚上,找不到一絲紊亂與灰塵,乾淨、俐落、潔白,美得令人感到意外,誰說她殘廢來著?

在她與病魔搏鬥的這些年裡,她始終用那雙變形扭曲的手,握著她的愛心筆; 更用她博大的愛心,創設了伊甸殘障福利基金會,造福了更多的殘障青年朋友。

從許多殘障朋友的奮鬥歷程中,使我深深的體會到,對待有殘疾的人,不光是給他無盡的關愛與照顧,有時或許要他勇敢的接受事實,和一些善意的殘忍,要他自己真正的站起來,過獨立的生活,就必須先懂得放手,讓他從摔跤的經驗中去培養出獨立的人格,劉俠今天之所以能比別人更強,就是一個好榜樣。

在行動上需要依賴父母的照顧,但是家人並不因此處處都讓著她,尤其她母親,從來不在她與家人起衝突的時候幫她講話;她也不因為此而完全依賴家人,她仍在行動困難時拿掃把當柺杖掃庭院; 因為她自認自己也是家中的一份子,不能只享權利,不盡義務。同樣!誰才是殘障的人呢?妳見過心殘的人或是思想殘廢,靈魂殘障的人嗎?我們都可能是殘障的人啊!只是部位不同,內在與外在之別罷了。

所不同的是:

有人能克服殘 障,替自己掀開一條康莊大道。

有人明明走在大道上,確是一個真正殘廢得寸步難行的人啊!

 

1983年6月4日 刊登在 ~台灣國語日報

後記:

您讀完了這篇文章之後, 讓我們再倒回到現時代來, 觀想今日台灣與大陸的特教發展, 一定感受到這二十多年來兩岸的殘障教育以及國家為殘障人士所做的設施與福利一日千里,使我們深深的要感恩在台灣的劉俠女士以及當年為兩岸的殘障同胞發言與付出過心血與智慧的人士們; 著實的功不可沒啊!

今日劉俠女士已離我們遠去, 去到另一個飛躍殘障的永生世界, 我非常感懷她的知遇之恩, 更懷念那段我與她在伊甸園輔導殘障青年學寫作的日子; 她也曾替我的著作<文思滿書香 >與<宏宏的甩竿>摧生; 為我引介出版社; 替我寫序......在此, 我僅以此文獻給普天下關心殘障的朋友之外; 更激勵我要儘快的完成我曾投入在伊甸的那段~我如何深刻去認識伊甸的青年們的心靈世界; 做為我對她的敬禮!

在此, 我先遙賀她

脫離殘障

重溫健康, 回到

幸福圓滿的

天國 .

談衛那 敬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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