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語花香年年有餘

 

——男人愛買一些沒用處、但能增加榮譽感的東西; 女人愛買些便宜的、一無用處的玩意兒。

快過年了,家家都忙著辦年貨,添新裝,外子見我平時省吃儉用的,今後不知什麼風把他給吹醒了,竟慷慨解囊,拿出三千塊錢來,要我替自己買一套像樣的,又比較高貴的衣服,算是辛苦一年的慰勞獎金。

我驚異的接了過來,數了又數,瞧了又瞧,瞧了又瞧!一點不假,也一絲兒沒錯,三千塊,任我支配。

的確,平時大概是因為不善修邊幅的關係吧!總在老爺子面前流露出一股酸相,讓他從來沒勇氣帶我上街、作客。我也難得有機會享受到“夫唱婦隨”的滋味,就拿這回來說吧,他仍不肯帶我上街 ,或體貼的替我買來,而要我自己去,我初拿到這筆錢,由於自己見錢眼開的毛病還沒斷根,因而興奮得逢人就亮出那疊鈔票說:

“瞧!這是我老爺子今年給我的獎金,是給我一個人買衣服的!”可是在自己把這個大驚小怪的“三八曲”唱了幾遍後,才發現它竟成為我受辱的告牌了,尤其是他在三千塊獎金發下的第二天,又自定了一個條件,那就是不准買菜市場地攤上的衣服。

這讓我的自尊心受到傷害,竟悲從中來,心想,好哇!原來你在嫌我低俗,嫌我沒有眼光,又怕我浪費了你的血汗錢嘛!好短視的小人,只會看外表,不會看堣l,對這種人忙“悅己者容”的事,真是太低估了自己了。

不幹,你損我,我也要來要一道絕招給你瞧瞧! 於是,我把三千塊塞在皮包的最隱秘處,進了城,來到繁華的西門圓環,但見櫥窗媦玼S兒身上的新穎款式,的確在“勾引”著我。

可是,看歸看,想歸想,愛歸愛,如果下決定買它下來吧,不是尺寸太小,就是價目嚇人,那區區三千塊竟在那些昂貴的服裝前,成了買不到一隻褲管的三百塊了。

我無奈的走著、逛著,突然想到,不管怎樣,今年總比去年三千塊全家大小的衣服來得踏實些,心理上就少了一份自卑與自憐,所以這次總算能大大方的進到百貨公司,東張西望起來。

不知逛了多久,我竟被一家店堛漱@缸魚所吸引住了,巨大的玻璃缸堙A住著一群不同色彩,花紋又鮮活的小熱帶魚,它們正在水中爭食,姿態自然又自在。我停在這缸魚前,凝視了許久。

老闆走過來,我不由自主的問小魚的價錢。老闆說:

“這些魚在小時候是不值錢的,但是,等你養大了就身價百倍了!”

“你的意思是它們現在很便宜咯!那麼這缸魚,包括堶悸瑪z檢程式,溫度調節器、空氣調節馬達、人工水草、一大包魚食,算算看總共要多少錢?”

老闆見我一派乾脆又闊氣的口氣,竟也豪爽的說:

“兩千塊,便宜賣,要就馬上付錢,年關到了!”

“好!這堶悸漱p熱帶魚,一條不准少,喏!這是地址,這是兩千塊,請服務到家。

” 我買東西從沒有這樣痛快過,大概是因為老爺子給的血汗錢堣]摻雜了我的血汗。

如今我肯享受一次用錢的快樂,實在是因為想回報外子給我的屈辱。

另方面,總覺得對老二有份虧欠,尤其是他抱小狗來求我的神情,這時又浮現在心頭,我如買一缸魚供他欣賞,交給他來照顧,至少能讓他散發一點愛心吧。

我又繼續的逛著,竟然被一群鳥叫聲給止了步,原來我走到一家鳥店門口,這堭M門賣各種新奇名鳥,想起老二不但喜歡狗,也喜歡養鳥。

記得他小時候常常用自己的零用錢去買最便宜的鳥回來,總養不到三天,不是飛了就是死了。有人說這是關不住的野鳥,一般人根本養不活,鳥店專門抓來賣給小孩子新鮮新鮮的。

我常想,一個孩子如果經常得不到滿足,享受不到挫折後的成功,長大了必定缺乏奮鬥的勇氣。

所以我還是決心替孩子們選一對最好養又比較高貴的鳥。於是,老闆熱心地替我介紹。

“買一對黃鶯吧!唱起歌來可好聽呢!”

“一對多少?”

“三千!”

“太貴了,這對呢?”我見一對屬肥胖型的鳥,竟大膽的在我面前表演親熱鏡頭,而且互相在餵食給對方,煞是一對恩愛夫妻,不由得使我想起自己,早已過了“餐桌上的愛情”年齡,卻也情不自禁地妒羨起它們來。

老闆說: “這是愛情鳥,一對八百!”

“會不會死?”問完才覺得自己問得傻。

“不會,很好養,你放心,這埵陸t好的鳥食,可以買回去”。

我因這對在我面前示範的恩愛夫妻而激動的說:

“一個籠子 ,一對愛情鳥,加一大包鳥食,算算看,得出多少錢?”

“不多不少,算你一千塊!”

“好!” 就這樣,我又順利成交了一對愛情鳥回家。

外子一進門,它們都已陳列在家中適當的位子上了!他似乎聽到了奇特的鳥叫聲,就半打趣半不解的說:

“哪來的鳥語花香呀!”

“一點兒也不差,答對了,你正走近了鳥語花香的季節堙A不但如此,還年年有‘魚’呢!”

當他發現家中添了會拉屎,要啄小米,要啃魚骨、喜歡吃青菜的鳥,以及每天都要餵食孑孓乾的小魚後,驚訝的睜大了他那對小眼睛,我知道不妙,趕緊說:

“別……別……別大驚小怪的,反正這些都不是地攤上撿來的,今天可由不得你反對了吧!”

 

一九八O 民國六十九年二月五日

原載——“國語日報”家庭

試問知音知幾許 * 筆空題知心句

人物刻畫充滿動態,舉手投足恍如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