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不到土

--人要找合適的東西不易; 好東西遇見會利用的人也難

 

不管怎麼說,自從家中有了這塊超現實的空中花園以後,這個家是顯得朝氣蓬勃多了。

尤其是一群繡眼鳥機靈的選了我家走廊的欄杆上,作為牠們經常合唱的表演舞臺後,這畫面可更生動且突出了。

我們發現生物不但有互存的關係,生物彼此之間也有愛美的性向。這逐漸地改變了我們"拒生物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也稍肯把時間花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生命上,不再堅持自己的原則。

日子一久,我對那些人造的"現代花"竟然不滿足起來,而且始終有一種在欺騙蜜蜂的罪惡感,領悟到我們該種一些真正有生命的東西。

能見到生命的成長,能為花開、花謝增添一些愁悵與離別氣氛,這也該是生活中的情趣吧! 有一天,學校堨縣j興土木,竟把小山上一些種植了多年的花木,連根拔起,準備丟進垃圾堆堙C我把它們一一撿來,珍貴的當獎品,分給住在公寓堙A沒種花的小朋友,並鼓勵他們種在花盆堙C

而我自己也撿了好幾棵帶回家來,準被細心地學習栽種。外子見我把有生命的花木帶了回來,原先仍是不習慣的跟我嘮叨沒完,還表現出一副排斥它們的嘴臉,可是他又不忍心讓那些花木成為我手下漂泊的"難民"也不肯由它去自生自滅而棄之不顧。

看我隔了一天還沒"下田",為了道義上的責任,他未經我同意的竟把我原先栽在花盆堛滌痕嵽給拔了出來,這才發現,花盆堮琤豪S泥土,全是一塊塊破碎了的保麗龍和一些小白石子。沒泥土怎能種它們呢?於是他就主動的下樓去替他們找泥土了。

我被他的仁愛之心感動了,覺得他真是一個值得帶領又可依靠的人,從他那樣熱愛生命看出,我能跟他結為終身伴侶,不禁在內心感到甜甜的、蜜蜜的,而要心花怒放了。 過了好久好久,還沒見外子上來,我便對老大喊: "寬寬!去看看爸爸怎麼還沒回來,你下去也順便看看哪里有土,挖一點上來!" 老大老老實實的,提著一個桶和一把小鏟子下樓去了。

不料,左等右等還不見影子。心想一定是泥土太重了,他們搬不動。於是我又喊老二下去看看,老二正要下樓,這對父子卻上樓來了。只見外子手上提了一包土,而老大的桶堻漪O空空的。 "你們怎麼去了那麼久?"我提高了嗓門,並誇大其詞的說。

"我找不到土嘛!"大兒子自覺有理的回答。 "胡說!你的兩隻腳就踩在土地上,怎麼會找不到土?"我用一種極不信又武斷的口吻吼他,而且盯著外子手中的一包土又說: "你爸爸找得到土,你怎麼會找不到?"

"太太!找這包土可真不容易呀!我的腿都走酸啦!"

"那你是上哪兒找到的呢?"

"我呀!我繞了好大一個圈子,就是沒見那埵酗g,外面又黑漆漆的,真像瞎子摸黑!"

"後來呢?"我迫不及待地追問他手中那一大袋土。

"後來,找了好幾條巷子,才發現有一個地方要蓋公寓,正在大興土木,我就從挖土機旁抱來這一大塊!喏!"他把土從塑膠袋媯鳩搕F出來,顯得大功告成般的噓了一口氣,我一見,好大塊硬土啊!我又提高了嗓門嚷了起來:

"老爺子啊!你別土啦!這種又硬又粘的土,怎能種花嘛!宏宏,你去!你去找土!" 我一時情急生智,重用老二起來。

"太太!你別說大話了吧!現在是寸土寸金的時候,哪來的現成土給撿唷!"

"我就不相信沒有土,而是你們實在無能罷了!"

"哼!你越說越美了,有辦法別叫人,自己去!"老爺子這下子像是動了肝火,可不饒人了。

我當然不服輸,而且又輕易的誇下大口: "好!瞧我們的,有辦法的人,永遠有辦法!"

"媽!別去了啦!外面沒有土,我都看過了啦!"老大怕我徒勞往返,一直想阻止我的行動。

宏宏!走,我們去找給他們瞧瞧!"老二雖然對種花提不起什麼興趣,但是他始終比哥哥活潑,比他老子頭腦轉得快,這是我早就發現了的。於是我們這對母子下了樓。 我對宏宏說:

 

"我們來做一個遊戲,以十分鐘為限,看誰先找到土,"我知道,對老二只要用的是遊戲或比賽的方法,什麼事他都行得通,比鬼還精呢!於是我們分道而行。 我在柏油路上走著,這才想起今早學生跑來也跟我說:"老師,我找不到土"我馬上訓了他們一大頓,怪他們不用大腦,結論是:

地球全是土包成的,怎麼可能會找不到, 真是天大的笑話!你瞧!前面路邊不是有樹嗎?樹難道不是用土種的嗎?挖一點有什麼關係!於是我用兔子賽跑的心情,一口氣跑到樹下,準備抬土,咦!這才想到,樹下有一處多餘又凸出的,怎麼能動手呢?我用鏟子試試,根本挖不動,然後再一想,這是在馬路邊,這棵樹和這堛漱g都該歸公的,我怎能趁黑暗時破壞公物?平時我常跟學生……哦!不行,一個洞也挖不得。於是,我又想起,我家對面公寓底層的空地上,有一個小小的菜圃,常常見到一個老太太在那媗s腰勞動著。這種種菜的地方,怎麼會沒有土呢!我又自得的想:

這下可給我逮著了吧!於是我回頭走來,雙腳踏進菜圃堨h,只覺得腳下軟軟的!不錯!這正是一塊"稀世罕有",有土鋪成的小田園。我興奮的認為自己推理正確,便蹲下來準備挖土。不知怎麼的,心堿藒M有些不安起來,但是卻又自我原諒的說: "老太太能用空地種菜,我為什麼不能挖點土來種花呢?"於是我理直氣壯的開始挖掘起來。突然聽見有腳踏車煞車的聲音傳自我的背後,心堣@驚,糟了!我蹲在黑漆漆的地方,他是不是會把我誤當小偷?那不是麻煩大了嗎?何況我正有一種自己在偷別人泥土的心虛。

這一假想,全身細胞都豎了起來,像個在田堸膠Y蘿葡的肥兔子,一跳就跳到這排公寓的唯一路燈下,急欲想表示自己不是賊,希望來人千萬看清楚。當自己在燈下一露臉,這才發現自己把正在偷抽香煙的騎車少年嚇了一跳。這時我的腳下似乎踩到了軟軟的東西,我低下頭來,竟發現有一堆現成的土。奇跡般的出現在我的跟前,真像"守株待兔"的農夫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意外加驚喜的用腳再去碰碰它,軟軟的,松松的,完全標準規格,真是"有辦法的人,就是有辦法" 我如獲寶藏般貪心的用手去把腳前凸起的土全給裝進了桶堙A並大叫:

"宏宏!我找到了,找到咯!"只聽到宏宏也在遠遠的黑暗角落堨s:

"媽!我也找到了,找到咯!"

當我們母子各人把自己找到的"寶土"拿上樓後,這對木訥的父子驚疑的互望著,又訕訕的說:

"真的,有辦法就是有辦法,我們輸了。" 我得意的把一桶土全部傾倒出來,正要裝進花盆時,我家的小公主這才捏著鼻子說: "媽,你的土好臭,好臭哦!"

我不在意的說: "好土當然是臭的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呀!" 老爺子這下又去戴上了老花眼鏡走了過來,他抓了一把在鼻子邊聞了一聞,大嚷:

"太太,真糟糕!這明明是從陰溝堳鶗X來的垃圾土嘛!"這回給老爺子逮到反擊的機會了,他竟去把老二的土也倒出來,一看,好一堆乾淨又鬆軟的黃土啊!但是,老爺子很不以為然的審問起來:

"說實話!你的土那堥茠滿H"

"我去找的呀!"

"你怎麼可能找到這種土!"

"那有什麼稀奇,多的是,我常在後面玩彈珠,那埵酗g,我怎麼會不知道?"

"你偷了別人家的土對不對?"外子總是很不信老二的話,把他當成了小偷。而老二竟一派神氣的說:

"有一家四樓頂上種了好多花,聽說他們的土是市政府送的,一包包的好多喲!這些是他們剩下不要了,丟到馬路邊來!我把它抬回來啦!"

一九八O 民國六十九年七月廿二日

原載--"國語日報"家庭

 

 

....................................知心處 * 從今又抹一份情懷 ...................................

你的作品平實又親切,是真正屬於生活的作品,誰說你的文字不好的?真正成熟的文字,就是在淺顯平易中,更顯出生活堛煽撮z來,……你的作品,在平凡中更見真情,淺易中卻自有引人處,我很喜歡它們。

"小盼"女作家 農睛依

六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