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花

--真善美!非真善美!是名真善美。

 

這個家,始終因為我同外子都太忙,所以從沒有閒情逸致跟孩子一起,種種花,養養鳥。

尤其住的又是公寓房子,更別妄想養什麼貓狗了。

可是,沒有花、草,又沒養小動物的家庭,總覺得有點像旅館,尤其是當家中老二--宏宏,為了一心想實現多年的願望,不時從街頭巷尾抱來一隻只被別家遺棄的小狗,並懇求我答應收養她們時,我總是暴跳如雷的叫:

"快給我丟掉,公寓房子養什麼狗,臭死了!到處拉屎拉尿的,還要替它洗澡!不行!"

"媽!求求你嘛!她好可憐哦!"老二替狗說情的神態就如同他手中的小狗。

"開玩笑!我養你們這幾個活寶,就把我給累得半死,那還有時間養牠們!"

"不要你養嘛!我們會照顧它的嘛!"小女兒--可可也替小狗說情。

"算了!你們都是三分鐘的熱度,那有琱腄A到頭來,都賴在媽頭上,不行,絕不行!"每次我都用最冷酷,又具權威性的口吻,把孩子們的愛心給掐 折了。

有時可可會指著左右鄰居的走廊,要我看那些開得繁茂又搖曳生姿的花木,並對我說:

"媽,王媽媽家和陳媽媽家的花,開得好漂亮哦!你看!有蝴蝶和蜜蜂在花上跳舞耶!"我心卻在說:我當然知道好漂亮,可是花草要人來澆灌,還得付出愛心跟耐心才會顯出生命的活力。

小東西!我知不知道?你的媽那有時間來侍候這些"多愁善感"的窗外之物喲! 外子雖然是一個具有同情心的仁人君子,對生物向來就有一副與生俱來的菩薩心腸。但是,他卻有高超型的潔癖,以及一顆不忍輕易把生命棄之不顧的心。所以,才促使我們狠心地拒絕孩子們的要求。唯有這樣,我們才不必負起養牠們,培植牠們的責任。

可是,話雖然如此說,我心堳o總覺得對孩子們那顆善良的、愛美的心,有一份虧欠;再加上每當下班回家,從樓下往上瞧,但見家家的廊間都是萬紫千紅,百花爭豔的,而只有我的家,除了風鈴在廊間叮噹響之外,遠遠看來色彩即單調又一無氣派,而搭配在其間,就如一塊七彩的大花布上,補了一塊又灰又暗的破布似的,是那樣的不協調,又毀壞了它的情調。

因而一種慚愧加罪過之感不時湧上心頭,再噴向雙頰來,這股不安又自責的情緒,就如同開公寓的門,天天都要碰上好幾回呢!

有一天,上街想買些書,卻經過一家花店,只見店中陳列了許多生趣盎然又鮮豔奪目的盆花。奇妙的是,我竟然為之心動了,並突發奇想起來:如果把它們移植到我家的走廊上,那不是太--美妙了嗎?就這一觸即發的靈感,使我決心把家中那種單調又苦哈哈的氣氛大大地改善一番。

於是,我迫不及待的選了近廿盆色彩鮮豔又極調和的盆花,如:玫瑰、山茶、菊花、繡球、金盞、紫蘿蘭、大理花、九重葛、天竺葵、勿忘草……以及一些變葉木、萬年青……回來,並用我獨具的藝術眼光與風格,把它們一一安置在我家寬大的走廊上,並且把美豔又動人的花朵與枝葉部分,讓它們"好花出欄去"一點,想給全家人一個意外的驚喜,給左右鄰居們一聲驚訝;等一切安頓就緒後,從各角度去觀賞那氣氛,連我自己都突然地覺得很有"招蜂引蝶"之嫌呢!

外子下班回來,從樓下直奔而上,氣喘喘的說: "太太!你那來那麼多的閒情,買了這麼多的花草、盆景?" 我故作神秘的說:

"你不知道嗎?我那"心血來潮"的毛病又犯啦!"

"太太,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那來時間澆水?買它們來,不是替自己找麻煩?"外子已敏感到,自己可能就要被迫著去屈就那份--園丁的職位,就急得有點不講理起來。

"好!你要種就種吧!我可得把話說在前面,你那不澆水的毛病我可治不了,將來這些花都枯死了,你是鄶子手,跟我無關!"好一個分得你清我楚的人哪!我笑著說:

"老爺子呀!別緊張喲!下地獄的是我不是你,你放心的欣賞吧!"外子有了我這句話,這才定下心的回過頭來,瞧見走廊上一盆盆的花恰如畫報中的庭院佈置。頃刻間,外子臉上的表情由冬天轉換成春天的"風景"。

"媽!那來那麼多漂亮的花呀!"女兒一進門,就像是一隻小蝴蝶想急急傳花粉般撲問我來 ,我又故作神秘的說:

"買的!"

"買的?你不是最討厭種花的嗎?"女兒奇怪我的轉變。

"這次不同羅!媽買的都是永不凋謝的花朵。"我自訂幽默的說。 "你不是一個最懶得澆水的人嗎?"女兒此刻真不懂情趣,竟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學我說過的話。 "我種的是永恆的生命,它們都有獨立的精神,不像你!"我乾脆指著她小鼻子再故弄玄虛起來。

"媽!你說什麼嘛!我聽不懂!"女兒噘起了小嘴,邊撒嬌邊走到廊間,用鼻子湊近了一盆含苞待放的黃玫瑰。

"媽!這玫瑰花怎麼一點也不香?--啊呀!媽!你買的是假花呀!"女兒如同發現了金礦似的大叫起來。

"不!我買的是--現代花,它們不需要喝水,也不必提供養份,更不必細心的照顧!"我仍不動聲色又一板一眼的說。

當外子聽到女兒在叫"都是假的!"時,不敢置信的找出老花眼鏡來戴上,急忙走到花前細細端詳起來。突然發出一種純是一家之主的男主人身份口吻說: "太太!我的錢你沒處花嗎?原來你竟隨隨便便的用我血汗去換取這些無聊的,又沒生命的緞帶花、乾燥花、泡木花……喝!好闊氣的太太!"

"本來嘛!要使花草樹木不吃土,不喝水,又能長得漂亮,又要永保青春,當然得花大錢想辦法囉!"我不甘示弱,又覺理所當然,此刻還真不心疼他的血汗錢呢!心底卻在暗罵著:哼!差勁的小兒科,真不懂情調!

"媽!有這麼多顏色的花,好美,好美哦!"還是女兒善解風情,面對這麼多永不凋謝的花朵,竟能即刻又迎合稱頌起來。 "當然!會動腦筋的人也最漂亮哩!"我自以為得意的瞄了老爺子一眼。

"唔!說的一點也不假,你媽就跟這盆現代花一個樣兒,美得缺靈性又'虛情假意!'"老爺子竟又瞪著面前的一盆大理花自言自語的說。

"媽!好可惜哦,這些花都不香、蝴蝶、蜜蜂會不會來跳舞呢?"可可真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孩子,也學她老子的樣,專門挑那美中不足的地方來說。

"好吧!我的小公主,總有一天媽會替你設法把蝴蝶、蜜蜂給請來!"我竟毫不考慮的向我家公主誇下海口。

先不管它是真花、假花,從此,過路人每走在樓下的馬路上,都必然會轉個九十度的方位,抬起頭來望望四樓有風鈴的那一家,並跟左右的人驚訝的說:"哇!看,好美,好美……哦!"

一九八O 民國六十九年三月五日

原載--"世界日報"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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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異鄉--美國,讀到你的文章,親切又生動;真有他鄉遇故知之感,仿佛看見了你多彩的家庭生活。 我好高興!

美國洛杉機-李蟾桂

六十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