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與小孩

談衛那 著

--人為逃避自己的弱點;卻把精神轉移到另一種奢好上去。 為國際兒童而寫……

 

從小,在我的印象堙A爺爺奶奶喜歡在桌上玩"積木玩具"。

他們每次玩都要四個人圍在一起,所以家堭`常有客人來;媽媽不是替他們泡茶,買煙,準備點心,就是張羅他們的茶飯。

媽媽總是把爺爺奶奶的"玩積木玩具"當作是一件大事的辦似的,不停的忙東忙西,招呼來又招呼去。

我心堳黹Q厭他們,又覺得他們好奇怪,碰在一起就要玩這玩意兒。

我想跟他們一起玩,但是,他們卻做了厭煩的表情把我推開;我總是不服氣的也把我的積木玩具搬出來示威 ,表示不稀罕他們的,可是……可是他們瞧都不瞧我一眼,於是,我抓起積木在地板上丟著玩,那咚!咚!的聲音,把媽媽急壞了,一把給我拎到椅子上,不准我亂動,亂跑;更不准有一點聲音,怕吵了爺爺奶奶們;害得媽媽得不時盯著我,向我做眼神,示意要我聽說,要我乖巧,不要給他找麻煩。

可是,我總不能坐在椅上一動也不動呀!坐膩了,就坐不住了,無聊得就想搗蛋,就想引大人們的注意。於是,有時我會悶聲不響的溜到洗手間去玩水,有時又把客人的皮鞋放在澡盆媟矰p船;又有時把客人的外衣、帽子從衣架上取下來,穿戴起來。每次都把媽媽嚇壞了,氣扁了,少則是頓揍,大則被關到廁所堣ㄜ膆X來,媽媽懷疑我天生是個壞孩子;爺爺奶奶指爸爸不管教我,將來一定是太保,一定很下流…… 我雖然當時不懂什麼是下流,什麼是太保?但卻知道那一定不是他們認為艱險孩子該幹的事,就這樣,我常常給爸媽帶來麻煩與羞辱,使他們在人前抬不起頭來(現在想來,我真該死)。

誰知一揍完,一罵完,又一骨溜的全給忘了。好不容易等到吃晚飯的時間,爸爸招呼客人喝酒,吃飯,什麼好菜都往客人碗上揀,平時雞腿都屬於我的專利,今天當不成主角了,那怎麼行!不少了一頓哭鬧後,又挨了一頓白打,真是冤屈到家了。

我總想:明明雞腿是我該吃的嘛!為什麼偏偏要讓給別人吃?為什麼客人來了,就要把我給擠下來,要我躲在小桌子,小板凳上吃,不准我爬在桌子上揀菜,又不准我挑食,我本來並沒有這等毛病和習慣,怎麼客人一來,我就變得野蠻又不講理,任性,又沒教養起來了呢!

我心堣ㄙA,就乾脆使性子不吃算了!看你們又把我怎麼!於是,我又被客人們作為品頭論足的物件,什麼,這個時代不同羅!小孩子個個利害喲!就懂得騎到父母的頭上羅!要管教喲!不管教將來就當太保耶!……哼!你們聽!他們又拿太保嚇我媽了,我媽委屈得忍不住眼淚直往外冒,還連連的說:

"是!是!是!要管!要管!要管!……"好啦!我也使性子使夠了!沒什麼好鬧的啦!媽又在廚房埵ㄤ菗~碗筷了!搓筷的聲音好大,我趁她聽不見,墊起腳來就開了門,想到外面去溜溜,家媢磞b悶得慌,也不能再鬧了。

一開門,只見樓梯的角落上有一堆小孩子圍在地上,他們都比我大好多。他們在做什麼呢?好像很熱鬧的樣子,我好奇的過去,在昏暗的燈光下,這堆孩子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坐在地上,也有的蹲在那堙A啊!原來他們也在聚精會神的玩著跟爺爺奶奶他們一樣的遊戲,只是爺爺奶奶的"積木"好漂亮,好乾淨,像一顆顆的三色軟糖,真想把它放進嘴堨h吃個痛快。

可是,這群大哥哥=、大姐姐們玩的卻是只做的"圓餅乾",雖然看來髒兮兮的,一點也不好吃,而且一看就有點噁心,我看他們躲在昏暗的角落堙A玩得好起勁喲!

旁邊沒有茶水、糖果、瓜子,也沒有香煙,更沒有點心,可是他們跟爺爺奶奶一樣擺了 錢,不過爺爺奶奶拿出來的是一百塊,五十塊,十塊的新鈔票,他們卻是五毛、一塊、十塊的舊銅板、髒鈔票。我發現有幾個嘴塈m著棒棒糖,他們的手髒了沒白毛巾擦,他們的鼻涕流了出來,也沒時間管,有的一會兒縮回去,又一會兒滑出來,像在溜滑梯一樣。有的乾脆用鼻涕當著點心,不時的去舔舔它,而自得其樂呢?

我這才發現,這些小孩我都沒見過,他們不是我家附近的小孩子嘛!他們從哪鑽出來的呢?竟躲到這堥荌蔽惜j人愛玩的遊戲。 我一直全神地看著他們玩得好起勁,他們對我不凶,也不會趕我,就讓我站在那堿搘L們玩。

我真不想回去,家堿O大人的天堂,這堣~是小孩們的樂園;我喜歡看他們一邊玩,一邊吵,一會兒爭,又一下子和好,竟能把剛才的爭吵忘得乾乾淨淨,我也看到他們一下子贏,一下子輸,一下跟他借,一下又還本,都那麼開心,又那麼不計較,我像是看他們在演戲一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們的一切行動。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見樓有人在說: "警察來了!快!快!"大家一聽,說是遲,那是快,抓起自己的銅板和"餅乾"就向樓頂上跑,像老鼠般一溜煙不見了。

我奇怪他們迅速的動作與敏捷的反應, 更奇怪他們為什麼玩得好好的會怕警察?難道警察就是老虎嗎?那我倒要看看,倒底是怎樣的老虎那麼可怕?

於是,我站在門口等警察上來,可是,警察就是沒有上來,我突然想,小孩怕警察,不知道大人怕不怕警察?我為什麼不也來試一試呢?

對!我要看看是大人勇敢還是小孩子勇敢?於是,我裝著,學著下面的人,先敲敲我家的門,聽見媽媽在堶掠搳G "是誰呀?"

"警察來了!"我高聲的喊。 我聽到媽媽急急的腳步聲,以及在屋堣j喊: "警察先生,請等一等哦!我馬上來開門……"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門打開了,媽媽堆了一臉的笑容正要想跟警察先生打招呼,一看是我,吃驚的問:

"警察先生呢?"我怕挨打,靈機一動指一指樓下說:

"走啦!"

"走啦?!"堶悸熒揧搘丰丰H及客人手上都捧了一杯茶,正坐在客廳堙A做出談笑風生的樣子來,一聽走啦;都真正的放開笑臉說:

"唔!你們的孫子還不錯!還不錯,還能幫我們通風報信呢!好了,好了!走了,走了!我們再繼續!再繼續……"

我站在門外,不知是進屋去好呢?還是仍留在門外等那些小孩回來說:

"好了,好了!警察走了,走了!我們再繼續,再……"

一九七九 民國六十八年十二月廿五日

原載--"中央日報" 中央副刊 --

一讀情投*再讀意合--

當我看到那"……鼻涕縮進去又滑出來,像溜滑涕一樣……"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外子在旁問我笑什麼?我告之,結果全家分享了你的光榮,隨即產生一種"我的朋友胡適之"之感。

左營 高美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