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向車外的一份情

談衛那 著

--任何友誼之外殼都會被某一種考驗所擊碎; 故友誼外殼只可欣賞,不可考驗,更不能依賴

計程車飛一般地開走了! 我們彎下腰去,撿起拋在地上的那張百元大鈔,心埵釭挐鬖W的委屈,又有幾份尷尬之外;還有一種強烈的自尊心在作崇。

我們一邊聞著從車身冒出來的"烏煙瘴氣",一般又捨不得的撿起"它"來,但是,內心的我在卑視,譏嘲自己--真是一個沒骨氣的傢伙。 為何不把"它"留在地上?就當是已替他們付了車錢吧!為什麼要撿?就為的是捨不得它是一張百元大鈔嗎?好卑微啊!好小氣啊!為了"它",情願再彎下腰去。

但撿起的是除了是那一百塊之外,同時也撿起了那份--莫名的羞辱與自卑。

每年過年,我都帶內人去拜望他們,就因為他是我的學長。他們夫婦為人隨和,待人熱心周到。雖然,在事業上,他已頗有名聲,但對他所認識的學弟們,仍如師長般的照顧。雖然他已是某大公司的顧問;名片是擁有密密麻麻的頭銜,但說句良心話,他從來沒有在我們的面前炫耀、自得過。

他們夫婦的熱忱與自重,使我們不忍端起自己的"驕傲"而忽視他們的友誼。

所以,當我們夫婦去探望他們時,他們總是熱情洋溢的請我們品上等的茶;飲名牌的酒;搬出精緻的點心;烹調最拿手的菜來款待我們。

更令我們過意不去的是,當自己的孩子,好奇又欠教養的在他們家的沙發上當彈簧床般跳著玩時;當孩子無知的為了搶糖果盒堛瑪}而跟他們孩子打起來時,哭鬧不休時,他們夫婦都表現出相當的教養,不但沒有做出厭惡的神情,反而來安慰我們說:

"沒關係!沒關係!小孩子嘛!都會這樣的!"不但如此,他們還把自己孩子小時候玩的玩具,一大箱、一大盒的搬出來,讓我們的孩子玩個痛快! 這種種的真摯友誼,寬厚心懷,使我們覺得受寵若驚,又有點自慚形穢,而覺得無以回報起來。

尤其是,當我們一家四口要回家,他們一定先替我們叫好一輛計程車,付好了車資,一直把我們送到家。

我們受到如此的禮遇,如何擔當得起呢?我既無高官顯位,也不是什麼赫赫名人。怎麼說,他是我的學長,理應受如此款待的是他們,而如今正好相反。所以我與內人每每想到他們的那份盛情。我們就覺得臉紅,好像討了不該討的便宜,心媮`覺得背了一個很重的人情包袱。

於是,我與內人商量,找一個適當的機會,好好的把這份"情"還一還。 在我們這次誠懇的邀請之下,他們答應來寒舍吃晚飯。雖然,我們準備的不如他們那麼豐盛、擊全;而心底的那份真情、他們似乎也深深地感受到了。所以,我與內人心堻覺得像是還了債般的舒坦。

尤其是,當他們要回家時,我們當然也如法炮製,替他們叫好計程車,付上一張百元大鈔請司機先生代送到家。我們總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事,看他們最初也沒有反應,心埵b正感動他們夫婦已接納了我們的誠意。可是,就在車子向前開動的一剎那,那百元的新鈔票,迅速的從車窗堶舅F出來。而車子跟人都不再回頭的揚長而去! 我總是有點悔恨自己,一向反應失靈又遲鈍!做什麼事都是後知後覺的;我更懊惱自己,常常是為了怕傷害到對方的"驕傲",而猶豫不決又拿不定主意。以致別人只要是一片至誠,我就不好意思拉拉扯扯的,或是無情的拒絕對方了。

但是,在某種情況之下,我又往往感覺自己是在貪別人的小便宜似的,會促使自己心中不自在起來。我喜歡一切都是誠誠懇懇的,自自然然的,心甘情願的不要把一件好事,弄得彼此彆彆扭扭的。

而真正的友誼,更應該是不在乎錢的往來,而重視彼此付出的真情。

所以,我寧願讓別人誤解我,是個喜歡貪別人小便宜的人,而把"熱忱"與"施給別人"的快樂讓給對方,以便提高對方的自尊心。

可是,有時對方表現得過份熱情,又或用一種極冷漠的眼光來接受我們,都會引起那最傷不得的自卑、自賤、自憐的心理。大概我們就是一個最恰的例子吧!

我們覺得自己及不上他們的反應,永遠也學不上他們那種款待客人的方式,以致總使我們表現出一種天生是來"取",而他們自然是在"給"的人。

我們總想更換一次角度,好好地"給"他們一次,可是,他們仍是比我們高明,在開車的一剎那,把錢拋向外還給我們。 他們的這份禮讓,他們所要表現的這份情意,竟在我們的心中激起了強烈的反感,而對他們的這種作為不敢苟同了。

因為在他們也許認為是一種善意的、客氣的舉動,也許他們本身也有比我們更嚴重的自卑感,促使他們要如此做,才能表現強烈的自尊心。

但是,在我們的感覺堙A他們根本忽視了我們的一片至誠,他們或許沒有考慮到,當我們的一片美意,竟被輕易的拋在地下,會是什麼滋味呢?

那股原本羞辱,又不願再拾起的心情,為了它的價值,偏偏要勉強的,如同乞丐般的去拾起它來。

請問,撿起錢的如果是您?您的心中,又會有什麼感覺呢?

自從有那次的親身檢驗,我與內人決定,從此不再替人付車錢了,我們情願讓別人批評我們,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夫妻,暗笑我們是一對小兒科的夫妻;誤會我們是一對專愛貪小便宜的父母;也不願勉強自己的去做能力不夠的事。更不願再遇上有人把我們的一片至誠,一番美意,因禮讓的關係,而無情的拋在地上。

因為我跟內人都不再有勇氣,把"它"從地上撿起來啊!

一九九O 民國六十九年三月十日

原載--"大華晚報"淡永河

 

--*知心處-從今又添一份情懷-

你能從生活中的一個小小事情,把它作了心理的剖析,讓我恍悟到我們無意間也會做出類似的事而不自覺泥!這下可明白要站在別人的立場來處理身邊的小事了。

花蓮 宋陵安 (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