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麵與鋼琴

談衛那 著

--人類有許多不切實的缺點;愛面子便是其中之一。

週末的下午,白先生與白太太,聚精會神的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白先進在廣告欄上來回地搜尋著,白太太卻專注在綜藝版上有關音樂演奏會的消息。

"嗨!有了!康定路有家餐館要頂讓,五萬押租,月租九千……九千……"白先生自言自語的說。 白先生的話,像閃電般劃過白太太耳際,接著白太太如同打雷般地驚叫起來:

"什麼?你說什麼五萬押租?九千月租的?你要幹嘛?"

"我想……我想到鬧區去開一家專門賣牛肉面的館子!"白先生終於提起勇氣,像個敢死隊似的,那麼勇敢又果斷,把一直藏在心堛漸D意,不再猶豫地一口氣表達出來。

"什麼?你發昏啦!你……你……什麼不好做,要去賣牛肉麵?"白太太急躁得忘了自己的修養,噪門竟成了公寓的擴音器。

"噓!小聲點好不好嘛!我告訴你啊,賣牛肉麵很賺錢耶!我昨天特別到桃園街 的牛肉麵大王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生意好得嚇人,我仔細的統計了數字,一小時進去吃麵的就兩百三十九個人;也就是一小時能買兩百三十九碗面,算它一天買五小時吧,一天就能買一千一百九十五碗;一碗算它淨賺五塊錢吧!一天就淨賺五千九百七十五塊,你想,這還了得!比我的薪水要多十倍呢?"

這回,白太太知道丈夫當真是有計劃的了,跟平時只用撲克牌算算發財命,胡言亂語的吹吹牛,是大不相同了,而今是要積極的把夢想付諸行動。

這可讓白太太心慌了起來,更大聲得像槍桿抵在人背後般的權威性: "我不答應!" 白先生見太太的心,像鋼鐵般那麼堅硬,為了要達到目的,只好破例的用緩和的語氣說:

"太太,我的好太太,別急,別急,慢慢兒地聽我說,現在時代不同羅!只要能賺錢,買牛肉麵也沒什麼不正當嘛!來,你瞧瞧我的周全計畫。我要用企業管理的方式來賣牛肉麵,我要……"

白先生抖出了他的企業計畫。 "不行,我的丈夫不賣牛肉麵"。白太太仍是把持原則的不肯妥協,並繼續說:"我情願跟你窮一輩子,都心甘情願,我絕不讓我的丈夫買牛肉麵;並不是說它低賤,天下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不適合,不適合!你知道嗎?不--適--合"

白太太此時已激動得有點上氣接不了下氣了。

"太太,你又何必動那麼大的肝火呢?你想想看,我們手邊這一點錢,光擺銀行吃利息,多沒意思!" "哦!我懂了,原來你現在手邊有了幾個錢,所以你的手就癢啦!你就想要一本萬利的做你的發財夢啦!好哇!那我也要做我的夢,我的心也癢……" 白先生一聽太太也有夢想,似乎有了一線生機的問:

"你也有夢?說說看,我倒也想聽聽。"

"我呀!我想……我一直想買鋼琴,這是我從小就想的,到現在還是一個夢,我為什麼不也來實現它?不管它是新的、舊的都無所謂。報紙拿來,我也要找找看,有沒有廉讓的鋼琴廣告"。

白先生一聽,原來太太想買的竟是貴族們才需要點綴的"大玩具",心奡N要發毛的露出本性來。但是,繼之想到自己還未實現發財夢,可千萬不能把事情給弄砸了,只好暫時壓制自己的情緒,何況太太倒不太貪心,只要買廉價的鋼琴。替她買台舊的,大概花不了多少錢吧!何不先討好太太,買它一台,實現了她的夢,我就有理由賣牛肉麵去了。

就這一個意念,平息了白先生心中的怒火,竟很真切的支持著說: "好哇!快找找看,有沒有廉讓的鋼琴。"太太用詫異的眼神望了丈夫一眼,覺得今天的他,真是吃錯藥般的不對勁了。

"啊!有了,一台五千塊,奇怪,怎麼這麼便宜?"白太太指著報上的廣告,半驚疑,且驚喜的說。

"五千塊一台?"這下該輪到先生驚異了。白先生一股轆地從沙發婺鶧_來,拉起妻子說: "買,值得買!走,我們快去看看,免得給別人搶購去了。"白先生拿起報紙,拖著妻子就出門。

妻子原是一句嘔氣的話,未想到丈夫竟當了真,妻子對丈夫的突變,還未來得及適應過來呢?計程車已把他們帶到羅斯福路二段的一家鋼琴門市部門口。 未踏進門,白先進已等不及似的喊: "老闆!老闆!那台五千塊的鋼琴在哪兒?" 飽經世故的老闆,本坐在那椅上看報紙。此時,見這麼一位性急又莽撞的客人推門進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細似的,仍無精打采,聯手都懶得提起來,僅用那職業性的嘴角向堶惟L,面上竟一無表情。

白 先生一向對別人待自己的態度特別敏感,他見老闆竟用如此一付嘴臉對待顧客,一股強烈的自尊心受到了衝擊,那只本急欲往媃p的腳,就不聽指揮的僵硬在那堣F。

白太太一向比較隨和,對老闆的反應並不在意,何況如今已來到店堙A看貨比自尊心要來得重要。先來辨別鋼琴的好壞,於是,她熱心地推著丈夫向堶惜@間暗暗的小屋走去。果然,有一台巨大的鋼琴孤獨地躲在那堙A白太太卻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回過頭來,只見丈夫剛進門的那股子熱,竟然全部冷卻了,並說: "別看了,我們走!"

白太太見丈夫還未細細瞧它一下,就已反悔了,那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嗎?於是拉址著丈夫的手臂說: "你別神經兮兮的了,看都沒看就後悔啦!"白先生極勉強的被太太拉進小屋子來。這時的白太太與剛進門的白先生判若兩人,尤其當他定晴一看,但見那台鋼琴似乎變成了一位孤獨、可憐、又聾又瞎的、皮膚粗糙又黝黑的"老黑奴",不聲不響的兀自坐在那堙A等待別人來相親似的。使得白先生那顆愛美之心,馬上受到了污染,尤其是當白太太過去掀開琴蓋時,又見"老黑奴"的滿嘴都是修補過了的"黃板牙",令白先生噁心得幾乎要嘔吐出來。白太太卻熱心的說:

"我來試試音,說不定音色很好!"白先生一聽,太太還要去摸那黑、白不分明的"牙齒",緊張地把太太拖了過來說: "別試了,別試了,就是免費送給我,我也不要,快走!"這下是白先生連拖帶拉的把太太從小屋媯w拉了出來。

此時,白太太面無表情的死盯著她的冤家,白先生知道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而傷了太太的自尊,更沒能滿足太太的好奇本性。但是,如果要白先生一反常態,而妥協的把這台令人作嘔的鋼琴搬回家,倒不如先讓他去自殺,那是絕不允許,又不能忍受的事。

所以,白先生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拼個老命也要堅持這個原則--不買,絕不買!

走出小房間來,白先生才舒了一口氣。這會兒才注意到滿屋子都是新鋼琴。

白先生心想:這種雪亮又有氣派的琴,才是值得花錢買的"大玩具"呢!有黑亮的身材,有雪白的、整齊的牙齒,看來,一副紳士的派頭,英俊又瀟灑,一個個煞是壯嚴又肅默。引得白先生的一種虛榮心以及男性的尊嚴在提升,順口就說:

"太太,別難過,你真要就選吧!選一台最新最中意的吧!"

"什麼?買新的?那要用光我們所有存款的呀!"白太太的美夢固然重要,但是,這些年來,現實的生活逼得自己從未曾衝動得像個小孩,因此不敢置信的又問:

"真的,你不後悔?"白太太把尾音突然拉成了女高音。 "不後悔,要買就買新的,舊得老掉牙的,我可受不了,絕不准進門!"白先生追求完美的本性促使他固執到底。

"這話可是你說的!"白太太瞅著他的丈夫。

"不錯!你挑吧!由自卑而產生的自傲,使得白先生與屋堛熒s鋼琴一般高貴的又男子漢起來。

白太太用手摸過屋堛漕C一台鋼琴,最後來到一台比它們都高大又雪白光亮的鋼琴邊,白太太驚異的喊:

"哇!怎麼竟有白色的鋼琴呢?"

白太太對這位佇立在面前,如同少女時代夢中的"白馬王子"般的鋼琴,竟情不自禁地一見鍾情了。而心堬妤`激動的喊:

哦!你這麼獨一無二,又與眾不同,這才是我的夢哪!……

於是,白太太打開了琴蓋,準備試試高低的音色是否如外表那麼動人,而老闆這時突然放下報紙,急急地走過來,仍用那不屑又無耐的神情向白太太說: "這位太太,不要隨便亂動,這一台是剛剛送來的,工廠堣w缺貨了,你如把它弄壞了,那可麻煩啦……" 這位市儈氣十足的老闆,對面前這對認為僅是來逛琴行的寒酸夫婦沒有好感,並不奢望能做成這筆生意。

所以他很不客氣的說: "要買就快,只剩下一台了,你們這對夫婦還真有眼光。可是,它並不便宜喲!"老闆一對勢利眼只望著她的白鋼琴,根本無視于這對夫婦的存在似的。以致白先生僅余留的一絲兒自尊,全被老闆給扯了下來,白先生此刻握緊拳頭,面無表情的牽動了一下嘴角問:

"一台多少"

"不貴,只要八萬八千塊!"

"什麼?這麼貴呀!"一向節儉慣了的白太太,聽到這個數目,不由得又驚叫起來,並拉著白先生就要往外走。此時,白先生不知從那來的勇氣,竟一把把太太按在琴椅堙A並主動地打開琴蓋,說: "太太,你會不會彈?"白太太驚異丈夫的舉動,但並未站起來,默默地點點頭。

"那你就先過過癮,彈一曲來聽聽吧!"於是,白太太坐在琴前,靜默了片刻,提起手來,一首"少女的祈禱"接著一首"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從白太太的手中滑了出來,那熟練的手指,快速的在琴鍵上跳躍,像是一隻隻從籠中伸出頭來搶米吃的雞,那般傳神,生動……

白先生驚異萬分的凝視著從琴蓋上反映出來的妻子,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太太竟具有如此高深的音樂才華,與純熟的琴藝。

結婚有十多年了,太太始終未能有機會在丈夫面前展露自己在琴藝上的造詣,這都是因為自己家堹吨F這個高貴的"大玩具";加上白先生一向就對音樂不屑地排拒於千里之外。

如今,白先生被身邊的妻子那一曲曲的跳躍音符而激動不已,當白太太彈得有點忘我的境地時,白先生對那聽得目瞪口呆的老闆說: "好,老闆,買了,請即刻送到--和平東路二段……這個位址,一次付款,見貨交錢。"就這幾句乾脆俐落的話,不但讓白先生過足了大亨的癮,更使這個勢利眼的老闆以為自己在做夢哩!

老闆從事實中驚醒過來,那副曾僵硬在一旁的嘴臉,竟然很快的融化成一團和氣,並用親切又熱心的口吻說:

"是,是,是,馬上送,馬上送,沒想到……沒想到這位貴客真是乾脆又大氣!為了表示我由衷的敬意,願奉送全套的鋼琴曲譜給尊夫人演奏用……"老闆趕緊去拿琴譜。

這時,白太太竟用半尤半喜的眼神,糗著她多變的丈夫,憐惜又同情的輕輕問:

"老爺子啊!買了鋼琴,你的牛肉麵呢?" 白先生一臉歉然又黯然的說: "飛啦!算了!滿足太太最重要!"

不料白太太這時從琴椅上霍地躍起,大聲的說: "老闆!沒想到你們這台鋼琴的音色那麼差,根本夠不上演奏的水準嘛!老爺子,我們走!"說著,說著,白太太鉤著丈夫的手,竟大搖大擺的走出了琴行。

白先生用一種異常驚異又不解的口吻問: "太太!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太太對丈夫露出一臉的幸福微笑,並在他的耳旁輕輕地說: "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就在這堙C"

一九八O 民國六十九年一月廿七日

原載--"中央日報"中央副刊

--此"琴"可待成憶

沒想到"牛肉面"跟"鋼琴"能扯上關係。這題目一看就能吸引人,全文變化多端,想像豐富,人性刻劃入微,尤其是最後的一招,令人意外又回味!是一篇夫婦都該看的好文章。

臺北 白秋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