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管家

談衛那 著

--處處有文學:方方有情節;在乎人取與捨。

 

我們這棟公寓,白天每家夫婦都上班,下午總是孩子們比大人先到家。

為了方便孩子,原先分配給各人身邊的兩把鑰匙,在我們還沒回家以前,讓他們可以開門進來,以免在門外枯等。

可是我的孩子似乎遺傳了我的粗心,偷懶又怕麻煩的毛病。沒多久,不是兒子忘帶鑰匙給丟了。以致這個家,為了鑰匙,常常是陰錯陰差的,鬧出許多無謂的事故來。

其實我最擔心的還是自己回家時,公寓孩子都還沒回來。因為外子替我配好開公寓大門鑰匙的當天,我就不知道順手把它擱到哪里去了。

這件事,我始終不敢聲張。怕自己理虧而失去了主婦和母親的尊嚴,又恨自己這種丟三落四的毛病總改不了。為了僅有的一把開家門鑰匙不再失蹤,於是想出了一種妙計,把它塞在門外一個安全又隱密的角落,不把這個煩人的東西帶在身邊。如果今天是我先到家,我就去用它來開門,立刻就再放回原位去。但是我沒有公開公寓大門的鑰匙,我又是怎麼能從公寓的大門進來呢?

事實上我用了一種巧妙的偷懶法,解決了進來的問題。

這本來是我的一個秘密,不過鑒於今天的事,我不得不揭開了我的秘訣。

今天是週末,學校只上半天課。平時我常利用週末的中午這段時間,辦一些私事,或買點菜,或找好朋友談談天……所以很少在中午時間回家。

可是今天例外的沒有約會,也沒什麼特殊的事急著要辦,所以就準時的回家了。

一到大門口,只見一堆孩子已守在那堣F,我一看,有隔壁四樓的陳小弟,三樓的一對張家雙生兄弟,和陸家的大小姐,還有二樓剛上國中的彭小哥,和上小學的彭小妹……他們有的靠在門邊上,有的蹲在地上看小叮噹,有的在"K"水滸傳,也有的做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情。

他們發現我回來時,都抬起頭來,用一種迫切期待的眼神望著我,並異口同聲的喊:

"程媽媽好!"--我見這些小蘿蔔頭的表情,可說已猜出一大半了,可是我仍裝糊塗的說:

"怎麼,你們幹嘛不進去?在這媯o什麼呆?"

"我們沒帶鑰匙!" 大家同聲的回答。

"什麼?都沒帶鑰匙?"我用不信又驚訝的口吻說。(其實心中真是七上八下的在喊:糟了!)

"我以為弟弟帶了嘛!"雙生兄弟中的哥哥先說了理由。

"那麼你呢?怎麼沒帶?"我用老師詢問學生的口吻向弟弟考問著。

"我以為哥哥帶了嘛!所以我才沒帶。"弟弟竟一點也不臉紅,而且覺得自己很有理似的,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陸家大小姐身上,陸小姐紅著臉說:

"我……我的鑰匙,放在昨天晚上穿的大衣口袋堙A忘了拿出來!"

哦!這樣可又多了一個糊塗小姐,真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也真稱得上是"物"以類聚!我心堨b慶倖又半驚訝的多看了她幾眼。心想:

她如果到我這年齡,真不知該糊塗到什麼程度了呢!

"你呢?彭小哥,你也忘了帶鑰匙嗎?"我明知故問的向他瞅著。

"我……我……我的鑰匙不見了!"

他聳聳肩的向我做個無奈何的樣子。我這時又似乎想起自己身份問道:

"不見了?為什麼不再配一把呢?"

"我爸不給我配,說我已掉了五六次了,我天生是個會掉鑰匙的人,所以……所以我沒有鑰匙了……"他吞吞吐吐的說出了實話,竟不好意思的又低下頭去"K"他的水滸傳。

"那--彭小妹,你呢?你也沒帶嗎?怎麼那麼巧!"我見彭小妹把兩隻手插進夾克制服堙A把口袋的白襯堻翻了出來,也沒見到鑰匙,嘴堳o念念有詞的說:

"奇怪!奇怪!真奇怪!我明明是放在這個口袋,它為什麼不在?"這時我已一一領教了面前的幾個小傢伙。原來都被我傳染了粗心病,而他們卻天真地寄望我來解他們的圍!可是……可是……我怎麼對他們說……我只得又做出一副很不以為然的樣子來,對他們說:

"難道樓上都沒有人在嗎?試試看!試試看!"我於是又習慣的把六個門鈴的按鈕當成了"生命線"的號碼般按了起來,就等堶惘酗H問:誰呀?我就可以老練的代下皇后聖旨,請對方開門,解救這群小糊塗蛋了。

可是他們立刻向我搖著頭說: "沒有人!我們都試過了!"

我不信,望望陳小弟,並說: "陳小弟,你媽呢?"全棟樓只有陳太太的上班地點離家最近,她應該已經在家堣F。

"我媽去爸爸公司有事,還沒回來!"

"那你妹妹呢?"陳家小妹是本樓埵~齡最小的孩子,往常都是她最先到家的。

"我妹妹上幼稚園還沒回來。哦!對了!她馬上就會回來。她身上有開門的鑰匙。"陳小弟很有信心的說。

我這時大概臉開始紅了起來,自己用的竟是老師的口吻,又像個大法官,用刻板的語調來詢問他們,而自己還不是跟他們一樣!可是,此刻我仍拉不下臉來告訴他們,我也沒帶鑰匙,只好改用一種仁慈的口吻:

"好!別急!我來替你們開門"。

於是我把手伸進了自己的大包包堙A慢慢兒的摸著,摸著……孩子們一個個用那緊迫盯人的眼神,盯著我這只似乎會變魔術的手,期待著那把鑰匙從我的手中"亮"出來。

可是……可是我掏呀!掏呀!從袋子的媦h,掏到外層,從大口袋,摸到小口袋,足足掏了有兩分鐘之久,我這才像演戲人似的向他們苦笑著說:

"對不起!今天就這麼巧,我也沒帶鑰匙!我--"

正在大家聚精會神又企盼著,還真搞不清我在向他們耍什麼把戲時,彭小哥突然喊:

"程大哥回來了!"

我們立刻像"風向器"似的轉過頭來輕輕問:

"有沒有帶鑰匙?"

"有!"程哥哥點點頭。

"哇!總算有'門'可進了!"大家不由得又把"希望"集中到程大哥的身上。

程大哥不慌不忙的開始查他的口袋了,他左手摸進,右手伸出,像一個會變魔術的人,左一摸,右一膜的,竟把鑰匙給摸不見了,這時我們一個個像洩了氣的皮球,失望又急躁起來。而程哥哥竟恍然大悟似的驚叫起來說:

"啊呀!糟了!我的鑰匙在我的髒褲子袋堙A已丟進洗衣機堨h了!"

"我妹妹回來了!我妹妹有鑰匙!"陳小弟大聲的喊。

這時只見一個不到五歲的小女孩,笑咪咪的向我們走來,身上穿了一件迷地長裙,胸前掛了一長串項練式的亮晶晶的東西,十足像是一個"小婦人"。孩子們見她來了,個個做出急得像要上"一號"的動作說:

"快!快!快開門!" 我不敢相信的說:

"玲玲!你真有大門的鑰匙嗎?"玲玲一臉的微笑,像是一個報春的"小天使"、"春姑娘"般點點頭說:

"帶了,在這堙I"原來,在她的胸前掛的竟是兩把鑰匙。她不慌不忙的撿出一把來,替我們這些饑餓的"門外流浪漢"開了大門。大家一窩蜂的沖上了樓。

我用滿懷感激的眼神一直盯著這位"小天使",而且很有禮貌又尊敬的讓她先我一步上樓去。這位"小天使"最讓我感動的卻是她那從容不迫的態度,和始終露出一種幸福、微笑的臉兒。

原來現在她已經成為這棟公寓的小管家了,隨時隨地身上都掛著這兩把鑰匙。平時大家都因她回家最早,我們回家時,她已經自己開門回了家。所以每次我們沒帶鑰匙時,就會先試著去按她家的門鈴,每次幾乎都是她好心地替我們開的門。

也因此日久就養成了大家不帶鑰匙不要緊的依賴心理。誰知就因為今天這位小管家回來晚了,竟把每個人的秘密給揭開了,也包括我每次進大門的秘訣。

我尾隨著這位"小婦人"上了樓,心中萬分感動的說:

"小管家!謝謝你喲!"她回過頭來,又回報我一個滿意的微笑,並像煞有介事的說:

"程媽媽!不客氣!"

一九八O 民國六十九年一月廿三日

原載--"國語日報"家庭

--原本是同心*靈犀一點通--

當我翻開報紙,讀著這篇文章,覺得好奇怪,這篇文章堛漕C句話,每個字都從紙上跳了出來,這是從未有的現象,我不解的看著作者,啊呀!原來是談老師的作品呀!

蔡季珍 (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