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教育之路

 

-- 理解別人不同的想法,是美德, 也是藝術 --

 

校友會上,我見到了二十年來未曾見面的老同學--莊。

這麼多年不見,想要說的話太多了,該從何說起呢?

於是,我決定先拿出正中書局替我出版的"兒童作文欣賞輔導"一書來,希望她能從中瞭解我這些年在熱衷些什麼,更想博得像當年她的那份支持與共鳴,當她發現我手中的書是要送給她的,她直接又自然的接過來,把它放進皮包堙A臉上的表情並無多大的改變。

兩星期後,我們又在當年的導師的家中相聚。我見到她,就聯想到送書的目的,多麼希望再能聽到她對我的新書有所評價。

可是,我見她真是沉得住氣,見了我竟一口不提有關"書"的事,心中很是納悶又不自在,一種迫切的情緒,促使我紅著臉向她走過去問: "莊!書看了嗎?"

她這時倒頂乾脆的回答說: "看啦!"

我又厚著臉皮問: "怎樣?"心埵h麼希望她仍是當年的知音啊!

不料,她說: "我覺得你們小朋友寫的文章好肉麻!寫那些讚美老師的話,一點都不符實際,像那篇'獻給我們親愛的老師'堛漱@些頌詞,什麼--

您像春天的暖陽……

您是我心目中的燈塔……

您像一顆老榕樹……

您像一位巧妙的雕刻師…… ……

您像夏天的霜淇淋,冬天的大棉被……

如果要我的學生寫就不會寫這樣可笑又不真實的頌詞來;我的學生會這樣寫:

'我們的老師很凶,每天給我們一大堆的功課,如果做不完,老師的臉色就很難看,不是罰站,就要打手心或罰抄書。

上體育課不准我們打球;我們音樂課的時間都用來上數學,我們只好在放學的回家路上遊蕩,看見球場就想打球,一直拖到天黑才回家;回家晚了,就又挨媽媽的罵和一頓揍……'"

當我聽了以上這段完全不在意料中,又令我震驚的話時,心堹u是不舒服又尷尬透了;我幾乎呆得連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事後,我心中一直滴咕,為什麼我一心想從語文教學方面致力推廣"兒童文學",她竟然不能接受,而會覺得肉麻呢?

為什麼她連句最基本的 客套話都不會講?難道這三十篇兒童的作品中,就沒有一篇能夠激動她,被她看上眼的?因為她的學生所表現的與我的學生所表現的不同,就可以抹殺這本書的價值嗎?

或許是我太喜歡接受讚美,而沒有度量接受別人主觀的批評吧!因而我開始自責起來,但她說的每一句話,仍時時在心田中激起浪花。

想起當年她是同學中公認的情聖,莊子,又是替大家寫動人情書的"代書"。

當初我跟她的心靈最接近,我們常常躲在升旗台後面談未來的教育理想與抱負;又常在六月黃昏,攜手登樓去護送夕陽,對著千變萬化的晚霞寫詩、談詞,甚至於她愛替我和聲,由我高歌一曲以抒情懷。我們常不約而同的在午夜堿蛫J、在寢室的樓梯口,同為明日的考試,把孤燈當著佛腳的那一段段值得回味又追不回的日子,是那麼純潔,那麼綺麗,又那麼的知音,而如今又是什麼力量在我們之間無情地刻畫出這麼一道無法溝通心靈的鴻溝呢?

我試著深思又分析著…… 二十多年來,我們在兩個截然不同的背景中教書,雖然我們都是熱心教育工作的老師,但是,我何其有幸,始終工作在屬於創造的、開放的,愛的教育園地中,為下一代灌溉、施肥、任意發揮自己的理想與創意;走的是啟發教育之路。

但是,她卻不同了,打從畢業開始,就一直在升學主義的壓迫之下,處在惡補的環境中,從事填鴨式的教學,當了二十年的高年級級任,幫助無數學生,升到理想的中學。而她, 一直是學生與家長心目中的優良老師,校長的招牌老師;同事眼中的明星老師;她當然不能接受像我這般天真的思想與作風;在她的世界堙A對"愛的教育","啟發教育"之類的論調與言詞,恐怕早已成為空中樓閣的藏物了。

因此,在我的學生心目中,往往只有美好的一面;而她的學生卻時時在字埵瘨〞簉S出一種被壓迫之感;呈現出一種對現實生活的不滿與逃避的行為。

事實上,她的學生們肯如此真實又大膽地把自己的感受以及反抗心理,坦率的表達出來,也不失為是一篇極感人的寫實文章。

但是,我擔心又懷疑的是她所有的學生,都可能只會寫出相同的文章來,因為他們都只有屬於一個"蒸籠"婸]出來的感受。或是他們早已習慣由老師代寫範文,再要兒童背誦、默寫範文到一字不漏為止,為的是要在升學考試的作文上得高分。

如果說,我的推測分析不離譜太遠的話,那也就難怪她會覺得我的學生們的詞句太肉麻了!也難怪她的學生會寫出如此生動真實的文章來了!

因為在她那種升學與惡補的壓力下,不但學生變了形,老師也必然會走了樣啊!

而我倒是從未想到,由於教育方針的不同,老師與兒童所受的教育會有這麼大的偏差。要不是因為這本書,又遇到我這位老同學,誰都難以想像竟有如此大的差距啊! 有了以上的比較與分析後,我又恢復了往日的自信,不但不再介意她的看法,更同情她的教學生涯了!

至少,我的教學環境及我的學生們,在學習的過程中,沒有任何壓力,他們隨時都在快快樂樂的成長,孜孜不倦又自動自發的學習;他們上體育課時跑著、跳著、流著健康的汗水;他們上音樂課時,哼著、唱著……唱出那似天使般的美音……

而我的這位老同學呀!我們的職業,薪水相同,但是卻因為我們的教育環境的不同,而吃了惡補所結的"果",何等惋惜呀!她以為在她的世界堣~擁有真實,已不屑于我們當年對教育的理想與抱負了啊!

: 註 :

"兒童文學欣賞輔導",是一本透過語文的寫作教學方法,引導兒童如何欣賞作品; 鑑賞讀物好在哪裡? 進而學習創作的一本好書。也是父母認識兒童文學進而能欣賞兒童文學的一本橋樑書; 1970年榮獲台灣新聞局的圖書金鼎獎。

一九七九年,民國六十八年十一月廿五日

原載--"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

 

@ 知心處從今又添一份情懷 @

你影印的作品,我在當天深夜一口氣全部讀完了它。

感謝你的賜予,有些作品,我已拜讀過,只是未曾仔細看作者。作品的格式我很喜歡。你能寫出這麼多的東西,真佩服你的腦子裝得比常人多。

我特地去買了我的第一本剪貼簿,可說為你的作品而買……

 

臺北縣淡水 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