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篇

黑手

自從我把整流器工廠搬到這個工業城以來;一切方便多了,占地兩百多坪,發展起來也有伸展的餘地,不像原來的家庭式工廠,訂單一多,分身乏術之外,也幾乎無立足之地。

幹這行,雖屬專業技術,賺的可真是辛苦錢啊! 每台整流器都很創新。

從規劃、設計、採購、配料、裝置……到完成,在國外,不是研究設計費,數目就相當可觀了。

而我們這間 小工廠,只靠我一人全盤的帶動,日日夜夜,生活就像機器,為機器辛苦,為電路失眠;生活堥S有交際,沒有娛樂,滿頭的青春,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失色。 五年多來,投注的心力是難以賺回的。可是,我沈迷于這分創新,時時研究發展,追求突破。我重視我身邊的每一個幫手,他們能跟我同甘共苦,共享創新的樂事,有今日的研究、發展都靠一個『緣』字。

然而,有時,我卻又會感到失望、灰心,尤其是辛辛苦苦的栽培了一個個人才出來,等他一切得心應手時,就另謀高就。有的更是另起爐灶,做起『仿冒』的短路生意來了,這就是令我灰心之根源,也常常有種創業的無力感。

我常常自問:為什麼只要有點才能的人,來跟我後就必有野心?真叫做: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五年來,培養了無數的理工人員,到頭來,不是搶了自己生意,就是踩了自己的腳。

因此他們在我心中卻始終沾不上多少的情分。正如我老婆說的:

『覃宏最好用了,只要順著他的毛,他替你做牛做馬都不在乎!』

可是,他畢竟還是從我手中溜掉了,雖然他還會常常回來看看,跟老同事們說說笑笑、打著哈哈。當大家正忙著出貨、趕貨時,他也會順手幫忙,可是,他寧願在外亂吃頭路,也不肯再回到工廠來,這個傢伙真不知道是用什麼骨頭做的?那麼重嗎?難道我這當老闆的竟然左右不了他?

 

『哎!怎麼好久沒來了,在那發財呀?』我老婆見到站在門口的一個修長、英俊的年輕人,竟然大驚小怪的喊。

『唷!原來是你哦!』

『為什麼不能是我,為什麼不能是我?』覃宏竟然歪著頭,紅著臉,指著自己的鼻子耍賴的說。

『OK!看來,你混得不錯嘛!竟然理起飛機頭,穿起西裝褲,皮鞋擦得亮光光的,還打領結呢!我們的覃宏,真是不同凡響了。』老婆上下打量著,就是怎麼看他怎麼順眼,幸虧那兩個活寶上了學,不然,也會被他的突然出現,改變的形象尖叫起來。

『真大笨,在那發財?看來你真有一手嘛!』我是真的在關心他,雖然他是隻捉不住的野免子,他既然路過我們,我仍該善待他,如要捉,還要動動腦筋施點技術。

『沒啦!幹了三天的外務員而已!』

『跑什麼?』

『還不是拉保險嘛!』

『哦!原來你幹那個啊!OK!拉到沒?』

『那有那麼容易!是不容易的!』

『奇怪,你怎麼不來跟我拉?說不定我會幫你?』我故意試探試探他。

『不不不,要拉就拉銀行經理、襄理……拉自己人沒意思!』

『OK!有遠見,拉到沒有?』

『拉到還來這媔隉H』

『你來這不是拉保險,OK,那你來有何指教?』我看他必有原因,不然不會在 個時候出現。

『我來看看啦!我有一些問題,想來你們這塈銣鉾狙蛂I』

『OK,什麼問題?說來聽聽,說你是真大笨,你還不笨哩!』

『是……有開發電的、太空的,雷射……』

『雷射?你懂雷射--?』

我的天,一出面,口氣就驚人。

『懂啊!當然懂啊!這有什麼稀奇?這是滿面春風端科技,電視早已介紹過了,書我也看……』

『OK,好小子,一年不見,可要刮目相看了!吹起牛來一點也不臉紅!真是有種!』如果我相信他的話,那就太低估自己了,姑且聽之,主要想知道他究竟又加了幾把刷子?

『OK,聽說你在學機械製圖,畢業沒?』

『畢業了!可是沒有用。』

『為什麼沒有用?』

『家堥S有一張合規格又標準的製圖桌,也買不起精密的製圖儀器有什麼用?』

『為什麼不叫你媽給你買一張呢?』

『我媽不肯,說沒錢!』

『那你就來我們這媮啦!』老婆性子就是急了一點。

『OK,這樣吧!我替你想一個生意,給你做參考怎樣?』

『什麼主意?』果不出所料,他的兩眼發光了。

『我要先考考你,我這堨縝n有一張有關雷射儀器的某部分設計圖,正要拿出去請人畫分解圖,既然你學過機械製圖,我倒想看看你的能力,我這埵頂s圖桌,你把我的這張立體圖,分解開來,一一畫出它們的結構圖來。』

『雷射?真的啊?太棒了!沒問題,沒問題,我馬上畫!』哦喲!想不到對上了他的胃口。

果然,不著痕跡的引他入了,不知怎麼,覺得上帝有眼,在我正需要他時,他竟不衣自來了。 這小子,還真行,一張極精密、複雜的造型圖,不到三個時辰,就替我一一分解的畫好了。

『OK,不錯,不錯!這台儀器,正是國內的第一把 雷射雕刻刀呢!我們準備用尖端科技,做周蟲小技的藝術品,我們正需要一位元可靠的巧手來幫忙安裝這台儀器,你的「固定」「安裝」是個地缺點的能手。OK,就這麼決定了,現在就開始上班!』

我知道,這個傢伙不及時打鴨子上架,他准溜得比誰都快。

『曾叔叔,你說「我們」,「我們」是誰?』 『現在不能告訴你,以後你自然會知道!記住,你現在是一個博士、兩個碩士的幫手,我們要你做什麼,你就做,其他的你就先不要管!』

『博士!碩士?幫手--好吧!不過,我最多做一個月!我要走你不可以攔我!』

『OK,一言為定!』

『一主為定!』我也直服了這傻小子,他竟然在這個機會上不那麼不在乎的表現自己的灑脫!

『幹!這種人神氣什麼,為什麼一定要他做?不識抬舉!』一直幫忙打雜的小李聽在耳朵堙A就用台語吃味的嘀咕著。

『小李,沒你的事!』

『不順眼就是不順眼!』

『他有他的用處,以後你就懂了!』

『黃老,我有一位黑手,懂得看機械圖,又是固定、平衡,當手的老手,可以節省不少--。』

『有把握嗎?這是國內第一台,不要……』

『不會,放心好了!他還沒這種腦筋!』

『好吧!試試看!不過儘量要保密,國內仿造風氣太--』

『我會留心的!』 就這樣,覃宏參與了我們的陣容。

『覃宏,過來,這閏是黃博士,留德的光學專家!這位是蘇先生,機械專家,記住,我們要在這個房間堻迣y一台,「二氧化碳雷射雕刻」的儀器,OK,他就是我在電話中跟你們談起的小覃。』

一年未再跟小覃真正接觸,發現他的思考力、理解力增強了許多。他能把白描在大黑板上的機械圖仔細過目,並與我們溝通意見後很快就隨著我們進入情況,尤其他對自己原有的能力與經驗,都能在恰當的時機,支用在這台儀器的『周邊設備裝置』上,並且很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

無論是『固定』『平衡』『鎖螺絲』……動作不但熟練,並懂得精選工廠堶鴞釭漣鰹ヾA和一些便於輔助的工具,配合運用外,那雙幾乎伸不直的手,就像在搭積下,玩玩具般輕鬆自如、得心應手,我們可就是這樣的開始閉門造『機』起來。 我國的剪紙藝術,原是耐人尋味,百看不厭的藝術精品。但是,如果每張都需靠 工;一一剪刻,必然難以讓它發揚光大。以致,使我產生一種突破傳統的遐想,要用雷射來解決,使用品更精美、細緻,而能大量生產,廣為流傳。

因此,我們初步設計,將二氧經碳、氦、氮三種氣體,按比例混合,送進四根雷射管,再經重重的鏡片的反射、聚集,從雷射放電管媢釭鴠秅岔}般低吼發光。並設計一雕刻圓盤,讓圓盤緩慢地一圈圈轉動,沿邊擺了二十個待雕品,各自覆蓋一片有圖案的銅罩,雷射光一次次燒掉暴露在銅罩外要刻去的部分,最後揭開銅罩,線條清楚銳利卻極細緻準確的圖案跳凸出來。 一台無中生有的,完全是挖人了智慧,事作無間架構的儀器,並不能如當初想像般的順利;遇到阻撓、難題,常需要四個人的日夜檢討、改進,才能迎而解;更時時需要出些點子,有時卻是我們正統出身人的難題;反而是思想未受限制的,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占了王風,因此,覃宏的毛病就跟著出現了。

他總喜歡在我們煙霧籠罩下說的話:

『這台義器今天「感冒」了,我聽見「喉管」埵釩雃h雜音。』 我們既氣他又覺得好笑,卻也想不出治

『感冒』的妙方來。

『我有辦法讓它能上能下上痊癒。』

『你有?』黃老用一對疑惑的眼神盯著面前的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小覃走了出去,沒過一會兒,他抬了一上破車胎進來,他把它設法塞在管道下頭去。

『OK,好了,它真的舒服多了,聽,喉嚨不再發出聲音來,身體也不再顫抖了。就這麼簡單,不花一文錢就解決了!』 這個真大笨還真不笨哩!只氣他常常不肯按照我們的規定去做,他從不管你是誰?他有意見就說,有相反的想法,不是大膽與對方爭執,就是我行我素不聽指揮起來,倒過來,還想支使我們哩!這種混小子,你說他有用,不假,你真重用他嘛!又那麼捉摸不一、靠不住。

逐漸的,大家開始對他那種自以為是的調調,感到十分厭惡。 OK,在我的整流器工廠堙A他會是提高大家工作效率的開心丸、潤滑油、甘草……人人喜歡拿他開心,他就是那種半瘋半傻的跟你耍寶的人。以致,雖然碰的是機械式的機械、電路……卻因了,而把出貨前的那分緊張氣氛給融化了。

尤其是,過去每次要我親自出馬去修護、醫治一些嫁出去又生了『病』的『兒女』時,我喜歡帶著了,他跟我會有一種痛快的默契感,成為少不了的左右手。誰說他的耳朵有毛病?其實,我覺得他的耳朵靈光得很,從臉上的笑容,眼睛的神采看出來他照單全收了。

可是,如果我跟同事在罵他,在取笑他,對他過分挑剔時,OK,他的耳朵就把『門』關上了。他那是聾子?我不頂喜歡他這種裝瘋賣傻的調調。 在我工廠堛滬工,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那就是我允許他們發呆,我最欣賞這種人,這恐怕是我們工廠堹u正的『專利品』哩!我老婆常常指著我的頭髮,笑我們這群大白癡說: 『嗨!我每天跟你們這群大小白癡團團轉,我民要成為白癡了!』 我之所以能懂他們,主要自己就是這等人也。尤其覃宏『呆』得最神,還真不能小看了他。

記得有一次,我新設計了一台穩壓器,當照樣兒配料時,有一些現有的配件沒能完全合乎設計的規格,以致不能全部裝進原有的規格堙A非常傷腦筋,大家都群體動力的集中思考,設想解決之道,卻怎麼想也突破不了。

『OK,把真大笨叫過來。』

『真大笨正在為一根小螺絲在發呆哩!』

『沒關係,有他,就解決得了!』我老婆也自信的說。

OK,這小子傻傻的走到我面前。 『真大笨,過來,現在我限你三分鐘之內,想出解決的辦法,不然,你就要被我解雇了!』我故意哧他,其實我知道他那埵b乎?

『解雇?嘿嘿!沒問題,沒問題,你「解」不了我的,辦法多的是!』他換成嘻皮笑臉的說。

這小子,不是蓋的,他一走過來,把規格堛漣鰹ず蒤蚨N了一下,果不出所料,不到一分鐘解決了,原來,他把所有橫擺在規格堛漣鰹ヾA有的改成了豎擺,空間馬上就多了出來,就這麼簡單,奇怪,為什麼我們都想不到,而他能不費工夫就省了我的精力與物力呢? 自從我跟黃老、蘇先生合作『雷射神雕手』以來,日以繼夜的為著這個能見五臟,沒穿外衣的龐然怪物,多少忽略了整流器工廠堛熒~務,以致有分身乏術之感,更有種不安的焦慮。因此,使我想起布商賣第一批布,可賺一百塊,當賣第地批布所賺只有二十塊的醒世故事,促使我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價值衡量下,決心脫手慘經營了五年的整流器工廠,把它轉讓給王旺來經營。 王旺是個年輕 ,滿腦子都是賺錢的理想,家中有個土財主的爸爸,花幾百萬頂一家工廠,對他並不費吹灰之力,我能把我辛勤耕耘的天地讓出去,我認為是天助其成、明智之舉。因為,國內第一把即將亮出的『雷射雕刻刀』,正是前途看好的時候,卻要投下我們龐大的財力、智力及時間。 如果,覃宏不那麼過分的自說自話;如果覃大笨能一直沈默的裝笨下去,他很可能成為按裝『雕刻刀』的重要功臣之一了。誰知這小子太不安分,我們花了幾十萬的資金,向國外進口『特殊雷射鏡片』作為透鏡聚焦之用,一片鏡片就要兩萬塊之?,可是,這個傻瓜,竟然開始說瘋話了:

『你們太浪費、太浪費了啦!根本用不著花這麼多錢,我只十萬塊,就能裝一台同樣性能的機器!』這個鬼呀!話是越說越離譜,偏偏不閉嘴。

『老曾,我看……還是……』

『經理,不能讓他再待在這堙K…』

『這小子,直麼理論基礎都沒有,就中會賣弄,胡說八道,礙手礙腳,我看……』

『……』

『知人善用』一向是我的作風,畢竟覃宏是我的徒弟啊!師徒的這分情感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培養了起來,我懂他的創意,他的執著,他對事情的忠心投入,絕不僅是雇主與客戶的關係,只是,他表現的完全『真我』,使人招架不住而有意要排拒他了。

一個人是塊怎樣的料?有時自己都不明白,如果沒有相知的人去發掘他,鑽賞他,他可能一輩子都發不了光。如能把他放在最合適的位置,就如同那兩萬塊的雷射鏡片,他必然能展露才華,全面的發光發熱;反之,就算有價值的鑽石,擺在眼前,對外行人來看,那不過是塊玻璃罷了。 馮心而論,覃宏在整流器工廠堣u作的這兩三年,除了性情不穩定之外,他是熱情、負責,全心投入,學習猛進的;尤其他涉的面相發的廣,是我們這個工廠的『元老』這一,別人都似流水般一去不回,唯有他,率性的出去,又不會覺得有障礙的回來,每次他的一句異想天開的瘋話,往往經我帶來靈感,更常把我的『理論枷鎖』給扳了開來,替我掀掉了現實,撕去虛偽,不可否認,他內在的思想本質天生是活潑的,堪稱創造性、突破性極高的『素人』。如果,我就這樣把他放了,未免可惜,當初了說只做一個月,現在已做了三個月,他不未主動有離開的意思,我又可不再借重他的能力,幫幫王旺的忙?目前,我還有一部分股權未退出,他 去那邊,也一樣算幫我忙。這樣,離我較近,隨時還可以調動他呀!可是,我該怎樣才不致於打樹驚鳥呢》我得找個不著痕跡的理由。

『OK,覃大笨,你現在存了多少錢了?能不能買一張製圖桌了?』

『存錢?沒希望!』

『怎麼說沒希望?』

『都繳給爸爸了,我那來錢?』

『叫你爸爸買給你呀!』

『不可能!』

『跟你媽說呀!』

『我媽沒錢!』

『OK!我有一個辦法,不知道你覺得怎樣?』

『什麼辦法?』 引起他的好奇心一向是我釣魚的『餌』。

『你知不知道一張製圖桌要多少錢?』

『當然知道,有好的,有差的,好的,連儀器要五、六萬;普通的,也要兩三萬。』

『好的嘛,太貴了,OK,我們就乾脆先買張普通的吧!我替你買,可以打個折扣,這樣吧!你回去跟你爸媽商量,說我支持你買一張製圖桌,三分之一的錢由你爸媽出,三分之一算我們公司對你的幫助,最後三分之一要由你自己負擔!』

『我?------我沒錢呀!』

『OK,沒錢沒關係,在你每個月的薪水埵庚ㄐI』

『一個月扣多少?』

『一張桌子如果是兩萬四,你就出八千,分八個月還清,OK?』

『可是……我……我不想當雷射加工的工人!』聽了,既驚且喜,他主動提出,就好辦多了。

『為什麼?』

『危險!』

『無知!OK,那我就回到原來的工廠去,目前我的心力都投在這堙A那邊更需要你這位「開國元老」去幫忙。OK?你每樣工作都是熟悉的,做起來會輕鬆愉快,他們無論要你製圖、管理、配料、按裝,你都在行。我們這媕H時需要你,你可以隨時過來幫我們出出點子!OK?』

『好吧!試試看,可是不一定囉!』 就這樣,覃大笨這隻孫悟空,被我這雙如來佛手掌暫時按捺在五行山下修八個月的行了。 孫悟空被封壓在五行山下五百餘年,也未能真正改得了他那七十二變的本性,何況覃宏才只修行八個月,那堹鄏w份?

這小子竟然在八個月後,不告而別了。 由於專注在雷射的研究發展,使我無暇顧到其他,何況王旺已獨當一面,我不想干涉他管理的作風,以致覃宏在那堣K個月是怎樣的情形,我沒去關心,也沒過問。 事後,才陸陸續續的明白了一些真相。還真讓人啼笑皆非呢!說他有種,頂有種的;說他氣人,真想狠狠揍他一頓,這小子,真不識抬舉,怎麼永遠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混小子。

看樣子,覃宏永遠脫不下那件孫悟空的『毛衣』了!王旺那媕敢o用他?!說來小王也真是的。 起初,小王見他是個開國元老,也就有意的重用他,讓他重新幫工廠把原有的材料設備全部的規劃統整出來。小王認為這個工廠雖小,羽毛是具全的,只是缺乏制度,以致許多工人進來後,沒有安全感,又再度飛出去。所以,自從王廠長接下棒子以後;就定下規章,要同仁們同心協力,為工廠的利益著想,一切要節省、節制、節時。例如:

『節省』,『物歸原位』的習慣一定要養成,所有工具才不會遺失;

現有的材料先用,以免浪費存貨、佔有空間,這是『節省』的信條與原則。

『節制』,上工時間,不得隨便遊蕩;不能出去賭香腸;不可任意談笑;更不得出門辦私人的事務;

有事,要請事假;有病,要請病假;遲到早退必須扣薪水,這是一貫『節制』的原則。

『節制』更不用說了,分秒必爭;講求效率;不拖拉,不延誤;不加不必要的班;按照工作流程;計畫時數進行…… 王廠長可確實有一套,令人佩服,不愧為是一廠之長,完全用的是工 廠管理的標準規格。的確,在這個商業競爭的時代堙A經濟帶動整個社會,也是決定國家興衰的重要一環,那能講求什麼情面,耍什麼個人的個性?

聽說,覃宏一開始,表現得出人意料之外的好,他跟小王合作得相當愉快,覃宏給小王許多具體的意見,小王不因他的學歷看扁了他,反而樂意接納他的看法。以致,覃宏把工廠堜狾釭漣鰹ヾA一樣樣、一類類的都做了分類的工作,並用鋼架櫥一架架的全部規劃出來,便於大家使用,材料順手可得,這分工作相當吃力,卻由覃宏帶領九位高工的實習生, 竟在短短的一個月堙A完成了近五十坪的材料倉庫的統整工作;接著,國外來了一批訂單,要做十台整流器,國內也訂制龐大的『自動控制器』、『無停電裝置器』的貨單。以致在小王的制度化領導下,這個工廠可真是日夜都在運轉中,讓工作人員都覺得自己重要,又有參與感。

半年,平平安安無事,工廠業務欣欣向榮,蒸蒸日上,我見到我的這片智慧,在別人手中開了花朵,心中雖然有點吃味兒,但是,還是值得安慰的,並且覺得我能及時把工廠讓給專家來管理,自己只當股東這一著,確實是明智之舉。如果,我貪心的一腳踏兩頭船,很可能,兩頭落空,一事無成。

覃宏不告而別的原因,大概是出在趕那國外訂單的那三個月,聽說覃宏常在小王面前說:

『廠長,這些材料不能用了,要買新的!』

『怎麼不能用?它是用錢買來的。』

『話是不錯啦!但是,它的信用度已經不夠了,免強配上去用,將來有了問題,會退貨的。不然,對方也會老找我們麻煩,到時候,修不勝修,累死人的!』

『烏鴉嘴,專說不吉利的話,用了再說!』覃宏就是這麼耿直,老想得那麼遠,做生意人嘛!那個不是能省則省?要是能省一塊,心中算得要省兩塊,這才叫做生意人嘛!覃宏,這個大笨瓜,永遠要說老闆忌諱的話。凡事都要求出第一流的貨,讓對方無懈可擊,品質保證。

過去,我會包容他一半的意見,那是因為我知道他必在為我的信用擔憂,但是,別人怎肯屈就於自己的權力與地位,去聽從一個黑手話?面子就拉不下來呀!尤其是跟一個有制度的 一起工作,更講求的是職位高低與職權的分野 ,一個黑手怎可以越權干涉主人的決定? 不懂做人,不知圓滑,一心實事求是的覃宏,我相信他必然已體會到保守、自私、短視、利害、貪婪……等的醜陋一面。更厭惡權利、服從,不信任他人的分工、合作的結果。這正是他需要的磨練與成長,我相信他因而懂得了這層無奈,我是該為他高興?還是該為他的執著惋惜? 老闆不聽夥計話,原來是天經地義的事。相信覃宏早晚也會懂這個道理。可是,一個再不在乎的人,在真理受屈的面前,糊塗人恐怕也會醒過來吧!傻小子也會變聰明了吧!

為了趕那批貨,覃宏不但當了材料管理員、配料員,而且,自己也跟他們一起日夜的趕工,幾乎把自己當成了可以運轉二十四小時的機器,整整有二十八天,每天晚上加班到一兩點,甚至通宵達旦的幹也不在乎,為的是把訂單全部趕出來。 從來沒在乎過薪水袋的覃宏,聽說每月繳給他爸時,那薪水袋是原封不動的放在桌上的,袋媯o薪的細目表,覃宏根本未曾瞧在眼媢L。 那天,不知怎麼?聽說是被他那個忙碌不堪的媽媽給看到了,才驚訝的喊出來。

『宏兒啊!你這個月才加了四小時?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加班加到半夜三更嗎?才算你四小時?……我的兒啦!你不能這樣不在乎啊!你也不小了,我看你每天不要命的跟人家幹活,媽心疼死了,結果,他們怎麼這樣欺負你?……』

『我看------』覃宏一把搶過薪水細目表,仔仔細細的研究起來。

『媽的,一定是我沒填加班單了,加了班又沒簽到,他們就趁機賴帳了。媽的,我有沒有加班,他們難道都是瞎子?』

『哦!兒哪!你就是這麼不拘小節,加班怎麼不簽到呢?他們當然有理由不給加班費呀!這下我去跟曾媽媽說去!』

『媽,不要,千萬不要,曾媽媽待我很好,是她,我就馬馬虎虎算了,何況她不會這樣對我,現在曾叔叔已經不管工廠堛漕々F,現在的廠長跟曾叔叔作風不同。哼!他這樣對我,我也有辦法對他!』

『有辦法,什麼辦法?』

『從今天開始,我不加班了總可以吧!』

『好,媽支持你,身體更重要!』

『不過,我沒簽到,沒填加班單我 也有錯。』

『唔,是囉!能檢討自己的人,才是有用的人。』

『嗨!我最煩簽到了,真囉唆!』

果然,從此覃宏不肯加班,總推說自己身體不好,媽不准加班。起初大家還信以為真,後來才發現其中必有隱情。還是我老婆厲害,最先知道了這件事,主動去幫他討回了公道。

覃宏不告而別的真正原因,還不在此,是因另一場不公平的風波引起的。 覃宏每天都是空著肚子來上班的,不吃早點早已成了他任性的習慣之一。工作繁重時,他的肚子也會空得難熬,我在的時候,他自由慣了,隨時可以出去吃點東西,我也不責備他,因為我給他自由,讓他自由自在,他的工作效率就越高,這是我跟我老婆都一致的發現與看法。但是,他在這種有制度的管理下,就難以灑脫不羈的現本性了,那天,他卻不識時務,在十點半時,拐了幾個同工,浩浩蕩蕩一起出去吃蚵仔麵線去了,真是高高興興、說說笑笑的出去,壯壯烈烈的打道回『工』,只見王廠長像具石像般立在門口。

『去那?』一臉法官的嘴臉面對覃宏。

『吃東西?上班時間吃東西?』

『哦?奇怪了,肚子餓了吃點東西有什麼不對?』

『不對,當然不對!你忘了「節制」的規定!』

『規定?定你的頭------媽的,我們一群人去吃東西,你就找我一個人的麻煩,你是什麼意思!』 覃宏剛才吃的恐怕不是蚵仔,恐怕是吃了豹子膽了,竟然大發雄威耍起個性,六親不認起來。

『幹!你是什麼東西?只有你這種人才敢不照我的規定!』

『對!不照又怎樣!你看得見我出去吃東西?為什麼我那麼努力工作你竟然看不見?你才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哼!你才什麼意思,竟然敢破壞我立的規章!』

『嘿嘿,我告訴你,真正的企業家是不會計較這一點小事的,你這樣對我啊!告訴你,你一輩子都賺不到大錢!』

OK,完了,這句話一出口,就覆水難收了啊!覃宏心埵釣S有後悔?我不知道。小王可是有尊嚴的年輕哪!竟然被這樣一位無賴的黑手給撕開了驕傲,當然受不了,尤其在他事業正蒸蒸日上之際,對著所有員工說這麼一句晦氣的話,在他是多麼難堪哪!(我現在也才明白,有權力的人,才有『難堪』的位子。)

『幹-----早不該用你這個大笨蛋,什麼事都不會做,只會搗蛋。真行,人家哪會不用你?要塞給我用,我才是個『酵郎』(瘋子),沒眼睛的瞎子,讓你來專門破壞制度。』

『好了啦!回來就好了嘛!』會計小姐看這種僵局越鬧越凶,忍不住出面打圓場,並且即刻通電話把我老婆叫了去。

『要他跟我道歉,不然叫他滾蛋!』廠長最後亮出了撒手諫。 老婆及時趕到,瞭解真相以後,也只有搖頭的份,為顧全廠長的面子,讓他下得了台,我老婆只好跟覃宏說:

『男子漢,做錯事,說錯話,就要勇敢的承認!道個歉是應該的。』

『道歉?道歉?』他竟毫無悔意的甩甩手。

『要我向他道歉?他要向我道歉差不多,我們這麼多人去吃東西,他不罵別人,光罵我,什麼意思?我吃點點心,他就計較,我每天晚上加班加到半夜他都看不到?我有胃病,不能餓肚子,他懂不懂?還要叫我跟他道歉?豈有此理!』

『哎!你總不能沒上沒下詛咒廠長呀!』會計小姐也站在中間的地位,想提醒覃宏。

『揍?我那埵陷~他?喂喂喂,你們可要證明哦!我可沒揍人哦!』

『啊呀!你這個死鬼,管你的,跟你說話會氣得半死,算了,算了,隨你去,要不要道歉?是你的事,反正我們盡力幫你了!』我老婆也氣得直跺腳! 之後,這小子不見了蹤影。 這就是我不曾過份加壓力的寵兒下場嗎?究竟是面子錯?是制度錯?自尊錯?抑是生不逢時、逢地、逢人 的『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