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畫篇

追尋

『媽的,受騙了。』 報上,明明寫著:『--送口香糖的隨車小弟,月薪兩萬八。』

我去應徵,說好被錄用了。然後,又說:

『不過,現在暫時沒缺,要等一兩個禮拜,先介紹另外一個工作,工資六千,管吃管住,委屈忍耐一下,有了缺馬上通知。』

我就不信邪,為了兩萬八,暫時相信他們一次也無妨,所以,說去就去了。

原來是一家做皮包外銷的地下工廠,我想,也好,做皮包也能發財的話,學學也不錯,就這麼一念之下,跟一些太太、小姐們混在一起,倒也覺得好玩。

漸漸的發現,老闆是一個很有生意頭腦的商人,他利用廉價工資,做數量驚人的皮包,他專門搜進廉價碎皮,要我們把塊塊碎皮拼成整張的皮,然後車線的車線,打孔的打孔,剪裁的剪裁……我呢?我對打孔一向很準確,在曾叔叔工廠,我就是鑽孔的高手,皮包打孔!小意思,小意思,真是輕輕鬆鬆的事。

一個月都過去了,媽的,還沒消息,看樣子兩萬八的發財夢是泡湯了,我該不該繼續下去拿他這種區區的六千塊?要是我安於這樣,又何必罷工離開曾叔叔工廠!又何須離開家?可是,如果我負氣不幹,回家又怎樣跟爸媽交代?一定又被論斷說:什麼事都不能做?什麼苦都不能吃!爸的臉色,容不得我在家吃閒飯,媽雖然有菩薩心腸,從不逼迫我,但是,每次的不愉快,都是因我而起。

我看,只有暫時留下來,做做再看吧! 老闆是個體格高大,手大、腳長的人,恐怕心也不小;他不但是美麗皮包的主人,想不到還是訓練鴿子的能手呢!在他家的屋頂上,養了一大群白鴿,每到黃昏,我就跑到他家屋頂上去,看鴿子的生活起居,那時,老闆也在那埵ㄙF忙西的。我曾問他說:

『養鴿子也能發財嗎?』

『當然會啦!我就是因為養鴿子賺了錢,才開皮包工廠的。』

『養鴿子好養嗎?』

『不一定,要看你跟鴿子有沒有緣分!』

『怎樣才有緣分?怎樣叫沒緣分?』

『跟鴿子有緣的人,鴿子見你不會飛走,你放了他,它又會飛回來,如果無緣,鴿子見你就飛走了。』 『這樣啊!看樣子,你養這麼多鴿子還真不好養呢!它們都不會飛走嗎?』

『他們已把我的屋頂當成是他們的家鄉,他們過的是群體生活,一隻都不會飛走!』

『好棒哦!我也想養--』

『你沒有場地,不能養!』

『有,我家也住四樓!』

『好,你只要好好的幹,將來我一定送你兩隻會送信的鴿子,還可以參加比賽呢!』

『比賽?』

『對,每年都會辦鴿子大賽,冠軍鴿的獎金很高!』

『獎金?有獎金?』聽見這兩個字,我忍不住睜亮了眼睛。

為了看鴿子,懂鴿子的習性,每天黃昏就上樓去幫主人喂鴿子,清掃糞便,可以仔細的欣賞到鴿群在天空操練的美姿,真是太棒了。有時,天空像撒滿了芝麻;有時又像一群白衣天使在天空跟我招手;又有時,更像一群群遊在天空堛熙翩A一會兒東游游,一會兒西游游,沒有一隻是離隊的頑皮鳥,他們是那麼合群,那麼一致,真是讓我覺得好奇怪。想想是什麼原因呢?想來想去,就是想不通。要不是因為我想過了頭,早晨起不來的話,我或許這輩子就會養鴿為生了。

第二天,老闆見我賴床不起,一臉的不高興,我連早餐都未吃就開始上工了。 一個洞、一個洞的打著,漸漸地,我的眼前變成一片模糊,我努力的睜大眼睛,還是越打越吃力,那個洞由單孔變成了雙孔,重疊又分開,分開再重疊。突然,一個可怕的意念觸動心頭,我的耳朵已經不大靈光了,如果再加上眼睛失明,那可真變成殘廢的人了。

接著,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一陣陣的,頭上的冷汗像雨水滑過額頭,通向耳際,入胸膛,冷得直顫抖著……

『啊唷--我的……』一剎那的差誤失手,我的大拇指被當成皮件,從上鑽到下,我的媽呀!痛死了?烏紅的血,從傷孔中如泉水般噴出,全體員工停止工作,有的看著我發起呆來,失去反應;有的因關心發出不同的責言與批判:

『怎麼這樣粗心!』

『他根本沒有在專心工作!』

『他不應該來這堛滿A一看就知道他不是這堛漱H!』

『我看他的腦筋有問題!』

『他……』

不知是什麼原因,就只有老闆沒有生氣,他 很鎮靜的把我扶下樓去,自己到隔壁的西藥房買來雙氧水、棉花、紗布……和一些消炎的藥,他親自替我消毒、擦藥、包紮,一直問我疼不疼?有沒有關係?我這時才支吾的說出實情,告訴他我的胃在痛!

『胃痛?你吃了什麼?』

『我還沒吃東西呢!』

『喝杯熱水看看!』老闆替我倒來一杯,一口喝下,但是,胃仍不爭氣,臉孔越來越蒼白了,看得老闆也著了慌,又急忙要替我去藥房買胃藥。

『不行,不行,藥怎麼可以亂吃!要醫生處方才行!我還是回家好了!』

『回家?你爸爸、媽媽看了會......』老闆緊張的看著的我手。

『不會怎樣,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

『吃點消炎藥會好得快!』

『不要,不要,我回家休息吧!』 老闆娘做的飯菜真 是難以下嚥啊!胃,早已隱隱在作痛了,身心都覺得疲累,尤其跟那些阿巴桑談不攏,雖然也請了幾個男孩,他們口說的,我一點興趣也沒有,睡在一間房堙A也變不成朋友,我還是第一次,離家在外。

自從上次回家過節,鬧得不愉快,原想把家甩掉算了。但是,此刻,我是想家了,爸雖然對我總是抱著成見,其實,他也有寬厚、善良的一面;媽,雖然整天忙她自己的,可是,她畢竟會關心我、瞭解我,此刻,我需要他們啊!

『好吧!你回家調養調養,帶一個你做的皮包回家送給你媽媽吧!』

 

『兒哪!怎麼回來了?』媽見我不該回家的時辰回來,大感意外。

『手受傷了!』

『手?我看......』

『啊唷?不要碰,好痛?』

『兒啦!你怎麼弄的嘛?錢沒賺到,手卻賠了進去!』誰要是看過我媽的那張臉,恐怕『蒙娜麗莎的微笑』也沒什麼好看的了。

『啊唷!我的胃……』

『你的胃?你的胃又怎麼啦?』

『整天悶悶的,有時會痛!』

『有沒有亂吃?』

『沒亂吃,是老闆娘的菜太難吃,沒胃口!』

『喲!兒哪!你可千萬要保重自己啊!不能有什麼差錯,你知道,你每天騎摩托車在外,媽的這顆心是怎麼過的嗎?』

『怎麼過?不知道!』

『你媽的心整天都被 你吊在半空中,一想起你的耳朵不好,就心驚肉跳,聽見救護車的聲音,就神經質的以為是你出了車禍;路上遇到車禍,深怕受傷的人正好是你;半夜聽見電話鈴響,緊張得睡不著呀……』

『不會啦!媽,你放心好了。』

『叫媽放心?媽怎麼放得了心?你胃痛有沒有吃藥?』

『沒有?』

『不吃藥怎麼會好?對了,媽有一瓶從日本帶回來的正露丸,吃幾顆,很有效。』 媽從櫥娷膝X來一瓶像羊屎般的藥丸後說:

『那!一次吃四、五粒,可以整你的腸胃!』

『不要,不要,藥不可以亂吃,我要去看醫生!』

『兒啊!這種藥吃了沒有危險,你放心好了,乖,吃下去?』媽像哄三歲小孩一樣哄我,總以為我真只有三歲,什麼都不懂。

『不不不,不不不,藥,不能亂吃,媽,你怎麼跟老闆一樣沒知識呢!有病,一定要看醫生,不可以亂吃成藥!』

『……那,那要怎麼辦?』

『我明天自己去台大醫院看看!』

 

『醫生怎麼說?』晚餐桌上,媽急切的問我。

『台大醫生不好,要換醫院!』

『台大醫院還差?哦!你真會磨人啊!你以為你是什麼人?』爸又開始不耐煩了。

『小醫生沒經驗,我問他什麼病?他不說,就給我開了一大堆藥!』

『本來嘛!醫生要你吃什麼,你聽話吃下去就是了,病自然會好,告訴你這個傻瓜有什麼用?不吃藥,你看什麼病?你以為老爸有的是錢隨你糟蹋?』

『老爺子啊!你就聽聽他的看法吧!』

『聽了?只有你這種人樣樣聽他,以為他了不得的很;其實,他什麼都不懂,還自以為內行,家埵傢臚ㄕY,看病拿藥回來,又嫌醫生不好,只有你才把他的鬼話當真!』

『醫生說要不要照X光?』媽忍著不理爸,轉過頭來問我。

『醫生說,最好去照一照才知道,我明天去「長庚」掛號!』

『你看吧!又在花錢了,前世欠他的吧!』

『有根,公司不是有子女醫藥補助費嗎?』

『沒用啦!他根本不愛惜自己,這個不吃,那個不碰,他想自己毀滅自己,還要毀了我身體,我的胃,整天都是幽幽的,悶悶的,漲漲的,我都忍過來了,也沒吃藥打針,那像他一點點小毛病,就像大事一莊耍個性。唉!』

爸永遠像一面銅牆,他從來不肯委屈一下自己來試著聽聽我的看法,只要我一開口,他的細胞就會武裝起來,準備跟我對抗到底似的,我跟媽總在這個節骨眼上,有口莫辯,好像永遠是個理虧的討債人,這種現象,其實我也司空見慣了,儘量躲著爸就是了。

雖然,我有意躲著爸,媽卻是粗心人,她每次總要在爸上桌吃飯時叫我吃飯,每一頓飯,都是吃得大家不歡而散,讓我食不下嚥!不知道為什麼媽要堅持一起吃飯?人說:『話不投機半句多!』既然我跟家人無緣,那就分開吃算了嘛!

當口香糖小弟的發財夢成了泡影,再也無理由出去闖了。胃,始終不爭氣,長庚醫院醫生看片子,說我得了十二指腸潰,要慢慢靜養,吃東西要當心,心情要放鬆,工作不能太累,天哪!我不是得了富貴病了? 胃病纏身、失業在家,悶得我一根接著一根抽著煙,一口一口的吐著霧,腦中時時盤算著:

怎樣讓自己有一番作為?王永慶有今天,他年輕時,什麼苦不都吃過嗎?他能白手起家,我為什麼不能呢?如果我一直在曾叔叔工廠幹下去,恐怕一輩子都幹不成像曾叔叔的成就,爸是不會給我一文錢創業的,我的英文不行,我的數學又沒基礎,在工廠堙A我永遠只配當一名黑手?由他們呼來喚去?或只是當個供他們消遣的小丑?我不服這口氣,我有我的路,我有我的想法,他們看不懂我,我自己看得起自己,我頭腦堛熒Q法,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未來的路,只有靠自己去開創了,媽雖然為了護著我,受了不少委屈;但是,她也畢竟沒有進入我的思想堙A她只是個比較明理的母親,我的要求,只要合理,她最後總是會讓步。

爸呢! 他是個不幸的有學問的人,凡事都用高水平來衡量我,目前我又怎能合他的水準呢?我是不夠資格跟他站在同一個水平上看事物的。所以,我們永遠溝通不來,他總要拿我的薪水來衡量我,也難為他啊!世上哪個父母不現實呢?但是,媽是比較有意見的,爸規定,我把薪水交他保管,然後再跟他拿零用錢,我是不在乎的,反正就那麼幾個錢嘛!能做什麼用呢?只是,媽不以為然,媽覺得無論多與少,都應該由我自己處理,學著預算,將來才懂得理財,而且要我學習儲蓄,這也曾是我的那『百年大計』中要學的,可是,每次總為了我這點錢,爸跟媽就起衝突,真是划不來啊!

在這個家堙A哥哥管我,妹妹也要管我,我永遠是家中多餘的,好像是他們甩不掉的包袱。……這些心事,有誰能替我分擔?……算了,算了!無聊!想它幹嘛,沒什麼了不起!

一天午後,我又坐在客廳的沙發堥H思,這個家,白天真靜啊,不會有任何人來干擾我的思緒,我可以一天天的想下去。當然,我不會再鑽那無聊的牛角尖,我有太多的事要好好的思考,例如:一些太空的、物理的、機械的問題,才是我最感興趣的,每當發現一個問題,就讓我忙得什麼都放下,卻能感覺到無盡的快樂。

尤其當我獨自漫步在自設的太空世界堮氶A能真正感覺到生命是何等自在又充實啊!一種滿足感促使自己有股衝動,想高聲的喊叫,想讓自己在跟世上每個人說『我、是、一、個、有、思、想、的、人--------------』

門,突然的開 了,媽走了進來。

『兒呀!怎麼不開燈?』

『我在想------』我指指我的腦袋瓜。

『啊呀!你胃不好,不能抽這麼多煙嘛!』

『沒關係!放心!』我順口的回答。

『放心?你叫媽怎麼放得了心?窗子也不開一扇,真是的。』媽忙著替我趕去室內的白霧。

『我看,你的胃不好,不急著找工作,失業正是人生的空白,一個人能有一段空白的生活,正可以作為再出發前的準備。』 媽的這幾句貼心話,雖然與我的心情正相左,但卻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媽以為我因失業難過在猛抽著煙呢?其實,我根本不在乎的,我有太多的事要去想,去研究。我也必須想好,我到底要做什麼?媽說的對,失業正是人生的空白,更是生命的再出發,我要養足了精神,再開創我的夢想,讓人人都發現,我覃宏並不是他們原來想像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陪媽在書房堙A一同觀賞著國語連續劇,媽突然發現了我這雙佈滿了老繭,扭形了的手,一臉的愧疚,數著我的灰指甲激動的說:

『兒啊!你這雙手,可真是雙有用的手啊!可惜別人不懂你!恐怕是因為你的灰指甲,讓人給看走眼了吧?真可惜,來,讓我幫你把它治好!』

『不要,不要,你又不是醫生......』

『媽以前也有灰指甲,結果治好了,媽知道怎麼治!』

『不要,不要,我擦藥,都治不好,沒用的!』

『試試看嘛,反正有益無害。』 媽硬是用瓢舀了溫水來,見 她在水中滴了幾滴沙拉脫,撒了一小匙洗衣粉;又放了一小片南僑洗衣肥皂,還和了一滴滴的來沙水,然後強迫我把雙手泡在水堙A過了不久,她用尖尖的小剪刀,幫我把泡軟了的灰指甲部份,小心翼翼的挖剪著,並把白色部分刮落;媽說,就這樣修修剪剪,沒幾次就會治好。我被他 臉上的那種既愛又疼的神情感動著,好吧!任由她為我安排一次吧! 媽見我突然柔順起來,不料竟貪起心來,她開始跟我品頭論足。她說:

『宏啊!你這頭頭髮,又多又黑又卷,好漂亮哦!可是,你總要整理呀!不整理,人家都以為你不男不女,把你當不務正業的壞人呢!那真可惜!』

『沒關係,反正我------』

『不管你是怎樣的人,一個人頭髮整整齊齊是應該的嘛!』

『沒辦法,騎摩托車就會這樣!』

『把它剪短一點,打薄一點嘛!』

『沒有用!』

『怎麼會沒有用呢?舅舅每次看見你,都要嫌你的頭髮長,讓大家都不痛快,還怪我都不管管你!』 『我是你的兒子,要他們管什麼?把自己兒子管好就好了!』

『什麼話!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舅舅關心你,是為你好!』

『哼!為我好!頭髮長,頭髮短根本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你不看那些吸強力膠的少年,那電視堭人搶劫的人,頭髮都跟你一樣!你心那麼好,人又長得英俊、瀟灑,何必讓人誤會你呢?……』

『管他,他們愛說是他們的事,反正,看人光看外表是看不准的!』

『兒哪!你就是這樣瞞不在乎吃了大虧,每次你都不肯聽媽的話,都要我來順你,你也太過份了吧?你不想想,人家看你這身打扮,誰敢用你?怕都怕死了!』

『怕?--哼!不用就不用!我還不要給他用呢!』

『……』 好了,媽也真煩,想盡辦法要改變我,我認為目前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一個人的本事在雙手,一個人的思想在大腦,一個人的善良在心,跟頭髮、衣服有什麼關係!真是莫名其妙,哼!大家都太性急了,我總會走出一條路來的。 男子漢每天坐在屋堶J思亂想,也不是永久的辦法。這個道理我明白,所以,何不走出這個家,到大自然去?對,『溪釣』,書埵釵n幾處值得垂釣的地方,我何不背著我的釣具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去,離開俗氣,甩開煩悶,丟掉囉唆。

好!就這麼辦,說去就去。 原來,到溪邊垂釣,並不是只有我這一個傻瓜,傻瓜還頂多的呢!我們各人坐在大石頭上,各人想各人的心事,不說一句話,僅用一雙眼睛打著招呼,誰都不願當嚇魚的傢伙。我坐在溪畔的大石頭上,一坐就是一個上午;魚,總在我發現時,已把餌吃了。其實,一天釣不到一條魚的事很平常,我最討厭那些心中就想吃自己釣的魚的人。

釣魚,原來是一種樂趣,一種修養,有句話不是說嗎?醉翁之 意不在酒?唔!我就是個『釣翁之意不在魚』的人,所以,我從不吃自己釣的魚,每次釣上來就把它放了。 記得,有一次,我在石碇附近的溪旁釣了好多條小石斑魚,像支支小銀箭,看來非常的活力,想到家中有魚缸,於是就帶回家來,放進魚缸堙A跟原來的金魚養在一起。誰知,一向溫和、平靜的水晶世界,自從這群溪中娃娃入缸以後,就像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缸中開始有了爭執,有了是非,有了強欺弱的事。魚缸突然變成了舞臺,我坐在魚缸前看著它們不停的演這樣精彩的戲,心堿J痛快又覺得很後悔。

一天,全家人都睡了,我因為半夜胃痛,起來泡牛奶,突然聽見『拍』的聲音,魚缸堣@陣激動的騷動、追逐,我過去一瞧,只見一條石斑魚臥在家的地板上不停的掙扎。心想:怎麼?想跳缸自殺?還是被其他魚趕出缸外?怎麼會這麼不安份?要不是我半夜起來救你,你早沒命了。要是你跳錯了方向呢?被夾進櫥櫃的縫縫堙A誰知道你的委屈?……

雖然,我救了小魚一命,卻給我很大的啟示,原來,一個有活力的、有生命的魚,他是不適合住在如此窄小的魚缸裡的啊!一旦被安排在此小天地堙A就應該學金魚那樣溫柔、寧靜,不應該把在溪邊生活的本性使出來,你看,牠不安份,它就自討苦吃了吧! 就因為這個啟示,從此,釣魚歸釣魚,釣上來後,拍拍魚尾巴就放它回家了。 媽對釣魚這件事是相當開明的,尤其她說:

『一般人都不大能耐下心來釣魚,那份「等」的心情,就是一種「深」的修養。』因此,她不反對我去釣魚,但是,她卻老是擔心我的安全。有一天,我說:

『媽,我要去烏來釣魚!』

『烏來?怎麼去?』

『騎摩托車去呀!』

『不行,太危險了,都是山路。』

『不會的啦!我已經去過好多次了!』

『啊?好吧!早去早回!』

『不是,這次去是要過夜!』

『過夜?』

『對!晚上釣比較有趣!』

『兒哪!你就少出點歪主意行不行?』

『放心啦!我都準備好了,你看,這是電磁燈,這是乾糧,這是……』

『跟誰去?』

『一個人!』

『什麼?一個人?你不怕呀?』

『怕什麼?你不知道,夜釣的人,滿山滿谷都是,現在人不怕鬼,換成鬼怕人了呢!』

『你唷!你這個鬼-------』 當然,我這一趟夜釣,是瞞著爸爸、哥哥和妹妹的,不然,不但走不成,而且又得讓媽受一頓委屈。

釣魚的心思,使我暫時甩開一些現實生活中的無助,在這段空白的生命中,魚竿暫時填補了我的『空虛』。 總以為生活就這麼過下去了,但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的這句話我也體驗到了。爸終於發現我整天遊手好閒的在鬼混,跟媽又大吵了一頓,媽放了我這麼久,看我也該收收心了。尤其是,胃在無工作的壓力下,逐漸的恢復正常。於是媽一反平日的縱容態度,鄭重其事的說:

『宏宏,你爸說的對,你不能再這樣混下去了,你必須拿定主意,究竟要做些什麼?釣魚是不能當飯吃的。』

『我……』

『你可以繼續念書,也可以再找事做,或者再去學一 技之長,媽都贊成!』

『我……我……』我對突然的問話,不知如何回答起,的確,自己的打算幾乎要被『魚』給健忘了。 『你忘了嗎?我們共同擬過的「百年人生大計」,在這段未成年的時間堙A媽讓你去自由吸收,大量的學習,你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唔!我是有我的打算!』

『媽雖然懂你,可是,兒啊!你也不小了呀!該為你老爸想一想,你什麼事都是我行我素的,從不聽人勸告,可是,你畢竟是爸的兒子,你看你這樣,怎麼不著急呢!朋友問起來,你叫他怎麼回答?你沒有好的表現,叫他怎麼在人前抬頭?你不升學,媽支持你,但是,你總要有一個讓大家看得見的目標,讓自己有希望,大家對你也才有希望呀!不然,再讓你這樣混下去,媽是真的害了你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在媽面前耍賴耍寶了,現實的『繩子』正套在我的脖子上。

『我其實心堣]很急,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我天天看報紙,想學一樣我能做的,適合我的,可是,就是沒有找到。』

『你究竟想學什麼?』

『機械製圖!』

『好哇!為什麼不去呢?電視堣ㄛO正在招收各種職業訓練的學員嗎?也有機械製圖這一行耶!』

『不好!那個太簡單,我已經在曾叔叔工廠學到了,那媥ルX來的人只能幫工,沒用!』

『做工就做工嘛!有什麼關係,慢慢來,那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不行,不行,那已不是我要的!』

『啊呀!你怎麼那麼固執?我究竟想要什麼?』

『我想……我想設計,機械設計,對了,將來我可以設計很多東西,我頭腦婺豸F很多東西,只是不知道怎樣設計才好!所以要學……』 我想的,一時也說不清楚,跟媽比手畫腳的說了好半天大道理,總算媽領會過來我的意思了,她終於支持我,不去報那個『在職訓練班』是對的了。

終於,在我用地毯式的搜尋法,看報上的分類廣告,碰上了運氣。火車站附近有一家機械製圖補習班正招收新生,我興奮的飛去拜見補習老師,一切都令我滿意。尤其是製圖老師,跟我很投緣,聽他講話,就知道他跟一般的老師不一樣,他的想法很新,雖然年輕,在國際上已有了幾次榮譽,他不因我的學歷低而拒收我當學生,他只看我的當場設計;傾聽我對機械設計的理想與抱負,他有信心把我跟工專學生、技術學院的學生一同授課。

如果,有一天,我真有所成就,能讓爸刮目相看,能讓媽得到一點安慰,那都是因為我曾有過這麼一段真正有自尊,又豐富的生命;還有這麼一位器重我的老師。 老師的教學非常認真,他凡事要求精確,卻也要 求快速,他由著我執著自己的想法,不是用填鴨式,卻是用啟發式的教學,因此,我自認自己如魚得水。奇怪的是,老師說的,我都聽得進去,不像過去的老師,在臺上說什麼?我幾乎是個聾子。 幾個月下來,我已能自我設計一些東西了,老師也不斷的稱許我的創意,同學們竟然給我取了一個『諾貝爾』的外號。

可是,當我要邁向高階段,學板金製圖時,我發現自己開始難以突破了,這個發現,使我非常的沮喪又失望。老師也歎著氣說: 『覃宏啊!真可惜,你還是應該多讀點書,才有更高的成就,你的數理、物理基礎不夠!恐怕難以登峰造極!』我聽了,像瀉了氣的皮球,幾乎是一振不起。

其實,這也就是我離開曾叔叔工廠的原因,每當我生命中充滿了無限希望與自信時,卻又被『自卑』馬上擊倒。現在,我又面臨了這種挑戰,可是,我就不信邪,我的手和腦可以彌補我的缺陷的,我就不信自古以來的發明家,都是有高深的數理基礎,我有自己的一套理論,我有我獨特的想法,他們只是看我的學歷來論斷我,忽視我的意見,這是不公平的。我一定要走出一條路,從具體的經驗中,鑽出學歷的迷津,我寧願離開,也不願自己的意志受到一點點委屈。

於是,我又開始了我的追尋,從迷失中逃出,一心想彌補我理想中的『缺』。我發現在自己的能力中,缺少了『車床』的經驗,往往阻礙了我在設計上的突破。於是,為了『完全』自己,我找到一家車床工廠去當車床工。

『哥!你身上怎麼這麼臭啊!噁心死了!』

『洗澡,洗澡,快給我洗澡再吃飯。』爸一臉的厭惡表情。

『媽,哥在做什麼?怎麼這麼髒兮兮?』

『你有個不長進的哥哥,越做越下流,恐怕將來要靠我養他一輩子……』爸說的話像一根根鋼釘,釘在我的心上。

『你哥在學車床!』媽向妹解釋。

『機械方面要學的!』

『那也不必這麼臭啊!味道好噁心哦!』

『……』

『你們還沒看到他 那指甲,縫縫堻ㄛO洗不掉的油?想不到我的兒子,竟然跟小流氓一副德性!唉!』

我真不懂,爸為什麼不想想我站在車床下,一站就要八九小時,這也多麼需要耐力和勇氣啊!他從不關心我的胃痛不痛?身體吃不吃得消?妄想會得到他 一句鼓勵和支援的話,反正他看我不順眼,以後,我就避不碰面吧! 本來嘛,一星期也碰不上一兩回,在吃飯時嘔氣多不衛生,以後我乾脆等他們吃完我再出來吃,不跟他們接觸總可以吧! 為了回避家,回來後,我儘量留在媽的書房堙A陪媽聊聊天,看看電視,幸虧哥正忙著交女朋友,昏天黑地的,他的日子比我還要顛倒,他 就是想嫌我,不但沒空,也逮不到我這個人。

『兒哪!媽好想吐......』

『怎麼啦?感冒了嗎?』

『不是,是--是一股油味噁心!』

『……』原來媽一直在忍著我的怪味。

『對不起,兒啦,原諒媽實在也怕這種氣味,你看看你指甲縫堻ㄛO油污,就知道你真能吃苦,媽好佩服你,可是,你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家都會被你這種噁心的怪味罩住了,那……』

『可是,我要不--』

『還要多久?學會了趕快停吧!你什麼都可以做,就是不做車床工好不好?』

『好!我本來就不願當黑手工人。』 當了一個月的車床工,我又失業了,但是,這一個月的車床生活,給我帶來很多的靈感,也奠定了一些機械結構上的基石,有收穫就必須付出代價,我自認我做的決定是對的。

 

『啊?兒子,你……你……你今天怎麼改頭換面啦?』 媽下班回家,一進門看我理了一個飛機頭,頭上還塗了一點油,亮光光的,竟興奮的大驚小怪起來,不停的從頭看到腳,從腳望到頭。 立在鏡前,我也忍不住欣賞了好一番;修長的身材,配上一張有立體、有結構的臉,竟然跟『英俊』『瀟灑』還真有點緣份,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張臉就是自己,比哥哥還帥,那可不是蓋的。

『媽,我找到了工作!』

『什麼工作?』

『保險!』

『保險?派你做那方面的?』

『業務的!』

『跑腿的?送公文還是--』

『不是啦!是……是拉保險!』

『拉--?你……你會拉?』

『不會,學呀!我今天已經去受訓了,還不錯!』

『小心囉?會不會是騙局?』

『不會,不會,又不要繳保證金,怕什麼?』

『我看要小心,不要再上當!』

『可是……可是你話說不清楚,適合嗎?』

『沒關係,公司教我們一套說話的方式,很有用也!』

『可是……可是……我總覺得怪怪的,拉保險跟你的機械製圖不是離譜太遠了嗎?你這樣三心二意的無常性,怎麼能做出一番事業?』

『沒關係!先學說話,將來才有能力當大老闆呀!』實現夢想,缺少口才是無能為力的。

『唉!兒哪!真拿你沒轍哦!好吧!反正可要留心點,不要別人把你賣了,你還悶在鼓堙C』 想起保險公司的規定,我不得不再花點口才,動點腦筋來說服我媽。

『媽!保險公司說,明天上班要穿白襯衫,深藍色西裝褲,打領結,不可以穿球鞋。……可是,我一樣也沒有,能不能……』畢竟我的口才是笨拙的,尤其是當我伸手向媽要錢的時候。

『啊呀!事情還沒做呢!就要先花錢,萬一你又不做了,這錢不就白花了嗎?』

『不會的啦!總要試嘛!不試怎麼有前(錢)途呢?』 媽碰了我這種兒子,也真夠她受的了,爸那邊我是不敢張聲的,什麼事千萬不能跟他商量,不如做了再讓他知道,不然就永遠做不成之外,他一輩子都會拿這些不成熟的往事來諷刺我。

好在,媽這邊總是能妥協的,她趁爸不注意,塞給我兩千塊,一剎之間,我可真不同凡響了。 中華路去跑了一趟,一切齊備。回到家,爸那對吃驚的眼神跟看醜小鴨變天鵝沒兩樣。 媽見我突然肯改頭換面,重新『裝璜』自己,就是花 了她五千塊,也一點不會肉痛。媽就是這樣一個既天真又善良,心胸寬闊的好媽媽,可惜,我又辜負了她的一番苦心與好意,我的英俊形象,只維持了一個星期,就又恢復了原形,脫下那束縛了自由的藍色西裝,再度做了無業遊民。

不必形容,媽的傷感與憂愁才下眉頭,卻又浮上了心頭。 媽,請不要怪我總是三心二意吧!實在是這個世界太讓人失望了,為什麼專門騙我們這些被社會『漏散』的無為遊民呢?像上次,我想發財,這也不是罪過的 事,我願意吃苦;發財,有什麼不對呢?明明應徵的是當隨車送口香糖的小弟,竟然被他們騙去地下工廠做皮包工人;這回又口口聲聲說,只要努力,拉到保險,兩三個月就可以當正式職員,原來都是騙術。

當然,如果真有口才拉到保險,上鉤的都是自己的親戚、朋友;賣面子拉保險、這種面子我是知道千萬拉不得的。 好了,拉保險拉不成,再回家做自己的白日夢吧!只是心堣ㄔ怳腄A保險職員沒當成,被爸和舅舅又奚落了好一大頓,差點沒笑掉他們的大牙,認為我這個口齒不清的人竟異想天開要當推銷員,可真是瞎子賽跑般的自不量力!

但是,媽的想法卻不同,她說: 『宏宏雖然口齒不清,但是他有勇氣去試,總比沒勇氣,來得好。讓他自己發現不合適退出,比叫他不要去做來得有意義,何況,多多少少也學會一點推銷的口才吧!』 爸當然又藉此諷刺了媽一頓,媽的護兒法寶就是『不搭腔』,他不跟爸爸理論,只要媽一開口,准是媽輸,誰叫我又不爭氣,沒有漂亮的成就,怎麼讓媽理直氣壯呢!

一天,製圖老師突然邀我一起去看臺北的青年發明展,我們看到一些很不錯的『愛地兒』,其實,都很簡單,老師建議我將來可以在這條路上發展,說不定有很意外的突破,我聽了很是滋味,心想:我就是這個意思,就是這個意思啊!總有一天,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