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愛篇

二哥

到婆婆家過節,是我們從小到現在都沒有改變的習慣;今年的中秋,當然也不例外。 婆婆總是用她那雙『老手』做了一桌子的拿手菜,這是她疼兒孫們的具體表現。

公公跟爸媽,舅舅和舅媽們圍成一個團圓桌,正飲著一口口女兒紅。公公卻睜大了眼睛向孫兒輩中找尋著,口中念念有詞的。

『爸,你找什麼?』媽問公公。

『宏宏呢?宏宏怎麼沒來?』

『哦!他……他……他……』媽一臉尷尬,不知怎樣回答。

『過節都還要加班?老闆也太……』公公關心宏宏,令全家人感到一份意外。

『沒有,他晚點會來!』媽輕聲的說。

『對了,聽說你們給他買了一輛摩托車呀!』大舅媽關心的問。

『該死!耳朵不好,怎麼買摩托車?』婆婆的耳朵真尖,廚房堿絞が帚瑭n音都蓋不過這邊的事情。 『他需要嘛!他有一大蘿筐的理由……』

『理由,什麼理由?他這種人怎麼可以依他,你不提,我倒忘了;有一天,我在走廊上,親眼看到恐怖的一幕;他騎著那輛跑車,竟然跟計程車相撞!』大舅舅說話一向就有相當的權威性。

『那還了得,受傷沒?』小舅舅一向是崩著臉說話的。

『他呀!他整個身子飛到計程車的車蓋上,像在表演特技一樣,真是哧死人哪!』大舅邊說邊做示範的動作。

『作孽哦!你們做什麼父母,也不管管他。我也常常看他騎著腳踏車在路上晃蕩蕩的,根本不像在上班,你們也不去查查......』婆婆總是比爸媽操心宏宏多了。

『他……他已經離開那工廠了!』媽臉上沒了表情。

『離開,他除了能當小工,還能做什麼?』小舅嚴肅的表情,卻讓我覺得大家已經論斷了二哥的一生。

『他到一家皮包工廠做事!』

『皮包?』大舅瞪著媽。

『誰介紹的?』已重聽的公公也驚醒了似的。

『他自己找的。』媽低著頭說。

『好了,不要說了,一說我就來氣,做什麼都不行,還妄想做發財夢,總要等到受騙上當才為止。』又勾起爸的激動情緒,竟也起火添柴似的在論斷二哥。

『受騙?怎麼回事?』大舅睜大了眼睛。

『爸,是不是因為那天,你罵他 沒出息,賺那麼一點點錢,所以他才……』我總是希望說話要公 平些。

『他的工廠在那堙H』大舅舅看著媽,一臉的責備。

『三--重!』媽很不想說,卻又不得不說。

『啊?三重?那種地方,怎麼能讓他去?』大舅的脖子好粗哦!

『我看沒被賣掉就算走運了!』小舅說得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

『舅舅,還好啦!我找同學幫忙去看過他,他是真的在幫忙做外銷的皮包。』大哥此時不忍的插嘴替二哥說話。

『他原來的工作不是好好的嗎?怎麼要離開呢?』還是公公找到了問題的核心。

『他說要出去闖闖!』

『他那是去闖,根本就是做白日夢!』爸竟然仍在加油添醬,真讓我聽了全身不自在。

我知道,爸有這麼一個跟自己完全不同類的兒子,是很痛苦的,可是,也不要總是那樣看扁二哥嘛!二哥畢竟沒有做什麼壞事,還是媽說的對,自從那天,爸大罵二哥以後,也就明白二哥不會變壞,只因二哥始終沒有好的表現讓爸安心。

爸的焦慮促使他自己內心那麼不平衡,真是不知該怎樣勸慰爸才好。 記得,那天是星期天的下午,我從補習班補習回來,才剛剛踏在上樓的臺階,就聽見爸拉開憤怒的嗓門在罵人,隱隱約約地聽到媽說: 『宏宏才這麼一點點工 資,就由他自己學著管管嘛!』

『他,你要他自己管錢?那還得了,不到一天就給花光了!』

『就是因為他不管錢,所以才沒有用錢的觀念呀!』媽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唉!有你這種糊塗媽媽,才有這種白癡的兒子,怎麼能讓這種人管錢唷!』

『可是,你……』

『我?我怎樣?難道我會把他的錢吃了?混蛋!』爸一向是文質彬彬的,今天怎麼越說越離譜了呢? 『啊呀!你幹嘛那麼凶嘛?』

『凶?哼!老子要吃兒子錢似的!你有沒有想過,他買摩托車,一花就好幾萬;他補一口爛牙,又是上萬的付,他的那點錢,不夠他買那些花樣百出的釣魚竿,我們都要被他拖垮了,你還在替他說話,我叫他要孝順父母,你偏在旁邊拆我的後腿!』

『話是不錯,可是,這樣下去,他沒有辦法替自己創造希望......』

『太太,不能再糊塗啦!不能慣他呀!你曉不曉得,再慣下去,你的兒子完蛋的啦!』

『不會的!』

『不會?你兒子是愛迪生是不是?』

『我沒說......』

『哼!你就是這個意思,你還在做這種白日夢,我看你趕快死了這條心!』 爸也真是的,媽偶爾說過的話,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隨時都拿這話當武器來刺媽。

『媽!不要吵了好不好?煩都煩死了;錢,拿去!我一個都不要,我走了!』二哥從房間堨X來,把爸給他的一百塊零用錢往桌上一丟,就『砰』的關上門下樓去了。

他這一走,竟然三更半夜都沒回來。 爸開始不安了,一直釘在沙發椅上,一個人不停的嘩啦啦洗牌看時鐘,看時鐘洗牌,媽呢?媽一直站在窗口眺望,望穿了夜,也未見二哥歸家的影子。

『已經十二點多了,你的愛迪生還沒有回來!』

『媽,哥會不會在樓下跟王哥哥一起?』我知道,哥跟王家的關係一直不錯,王哥哥也常常來找二哥,他們在一起做些什麼?我因升學壓力迫使自己無心過問這些小事。而爸的判斷一向只有一個答案。

『我喊了,沒人應!』

『還不是跟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去了!』這就是我一直聽見的答案。

『媽!聽說最近有歹徒在半夜出來......』我竟焦急得胡思亂想起來。

『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我全身發毛了。』 媽匆匆忙忙開門下樓,只聽見她一邊走,一邊在巷子婸斑菕G『宏宏,宏宏!宏宏……』媽那尋尋覓覓、無助、孤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那一頭 ,讓我這一輩子都想哭。 過了不知多久,媽帶回來卻是意外的滿面春風,滿臉神采,我好奇的盯著她不放,爸卻頭也不抬的仍在『通』他的寶塔關。

『准是碰上一窩人在賭博了是不是?』

『啊呀!爸......』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正相反,他一個人留在工廠的製圖室堙I』媽勝利的抬起頭來說話。

『留在工廠幹什麼?今天是星期天,要是老闆把他當小偷!就麻煩了。為什麼不叫他馬上回來?』

『媽!哥在製圖室堸竣偵礡H』我也奇怪的問。

『發呆!』

『發呆?怎麼不叫他回來呢?』媽也怪了,找到二哥,還不把二哥帶回來。

『他正在貼一張電路圖,啊!你不知道,你二哥有多能幹,他竟然會貼電路圖耶! 媽好慚愧、好感動、又好難過、又好驕傲......』媽真的激動得哭了起來了。但是,她的嘴角是笑的。

『糊塗,這下妳真以為妳兒子是天才囉!』啊呀!爸,怎麼你又要諷刺媽了嘛! 我的心都被刺得好痛哦!媽一定會更受不了啊!我心埵n氣爸總是沒一句好話。

『是啊!我本來也不敢相信我的兒子有這麼大本事,我還以為是別人貼的呢!後來,我問他:

『宏宏,你在幹什麼?怎麼這麼晚還不回家?』

『我在貼PC印刷電路圖!』

『ABC?什麼是ABC?』

『是PC,不是ABC!老闆要我把這個精密的電子印刷板上的電路放大,貼成電路圖,我遇到一個難題,正在想應該怎麼克服!』

『攤在製圖桌前的是一張四開的書面紙,紙上是用一根根似打字色帶般的黑網線,貼出像在走迷津般的樣板電路圖來……』 媽說著,形容著,神采異常美麗動人,跟剛才出門,完全判若兩人,從媽的言談中,我對二哥也不由得起了一份敬意,尤其聽媽說,他根本已忘記在家中的一切不愉快,專注在他的電路世界堙C使我覺得,爸一味的排斥他,我也因功課的繁重,對二哥一直欠缺一分關心,對他的言行舉止,很少作深入的瞭解,平日只覺得二哥專門讓爸媽起爭執、製造痛苦,總以為都是二哥的不是。

『怎麼不叫他回來?還在外面鬼混!』爸似乎已心軟一半,一半仍甩不開偏見。

『他說不要等了,他想通了自己會回來!』

『過份!』

『你呀,你才過份!你永遠不會瞭解他的;你也不屑去瞭解他;你更不想深入瞭解他;對不對?既然如此,你就當沒這個兒子好了!』媽這回好像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第一次理直氣壯的向爸那頭頂了過去。

『……』

 

二哥離開工廠,恐怕最大的原因是因為爸瞧不起他拿那麼一點點薪水,還讓媽受氣,以致一向不在乎錢的二哥,竟突然財迷心竅起來。 記得那天,他拿著報紙,指著一則小廣告,神秘兮兮的說:

『思思,你看,隨車送口香糖,一個月兩萬八耶!』

『哥!你不要財迷心竅好不好!會上當的!』

『不會,不會,你看,報上明明這樣登的嘛!錯不了的!』

『怎麼?你不在曾叔叔工廠啦?』

『啊!哪個沒「錢」』途啦!曾叔叔 那一套了不起,可是我又學不會,他們都講臺語,我又聽不懂,算了,算了,乾脆去當批發口香糖的小弟好了,又有錢,又輕鬆! 我忍不住去告訴媽,媽原來什麼都清楚,不知為什麼媽竟然不禁止二哥的瘋狂。媽卻有感而發的說:

『你二哥每次說的話,乍聽這下,會氣死你。仔細的想想,客觀的分析,也不是沒道理,他在曾叔叔工廠,高不成,低不就,必然會有很重的自卑感,倒不如由他去自創一條路看看,你不覺得嗎?凡是一經他決定的事,我們總是輸,阻止不了他,不 如放他去自由發展吧!好在,他的那顆會鑽、會追求的心一直很熱,他是該出門去闖闖了,叫我是他,我早就離家出走了……』 我媽可真是天下少有的人;兒子走那條路,她都認為是可行的,我真覺得媽也瘋了。

『媽!哥會出事的,我好怕!』

『一個男孩子,怕他這,怕他哪!什麼地方都不准他去,什麼事都不讓他去試,將來他沒一樣行,也不知自己要什麼,那時,我們才要背一輩子的包袱呢!我們幫不上他的忙,不如放了他,讓他自己替自己負責。當然,宏宏已不會變壞,是我大膽放他的最大原因。』

『你怎麼能那麼肯定的說宏宏不會變壞?』

『自從上次我去找他,發現他在那種惡劣的心情下,照樣過他自己的思想生活,我就能相信,這輩子宏宏不會走歪路了,他是一個有思想的孩子,跟你一樣!』

『我?』

『是,你也是個有思想的孩子!』 媽的誇獎,我的臉紅了。

『媽!宏宏這樣大膽亂闖,你不心疼呀?』

『心疼,當然心疼!但是,他有這份勇氣離開曾叔叔,表示他有挑戰的精神,與再出發的勇氣,更有一種可貴的彈性。這份勇敢,是可敬的。當然,曾叔叔那個工廠,對宏宏是最合適的了,難得他們夫婦又那麼瞭解他、愛護他、栽培他,恐怕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遇到如此善良的大恩人,可是,我要宏宏自己切身領悟這些,光靠我們說,他是不肯接受的,所以,我只好先辜負他們這對賢夫婦了。』

媽總能從另一個角度去替別人想,去化解心中之困結,樂觀的接受事實。這恐怕是任何人都比不上媽的地方,更是爸不能欣賞媽,瞭解媽的地方啊? 果然,哥哥高高興興的走了,人生充滿希望的去當隨車送口香糖的小弟,就為了那誘人 的,能增強自尊的兩萬八。 三天後,我接到電話,他說他先替一家外銷的皮包工廠做小工,太遠了,不能回家住,不必擔心,他很好,一個星期後,就可以送口香糖了!

二哥的變化,令我大吃一驚,我在電話中喊:

『哥!你千萬要小心哦!不要上當哦!發現不對,快回來哦……』我急得眼淚直流,真 怕從電話中抓不回他來。

『放心好了!我暫時在這堸窗A如果兩個星期還當不成隨車小弟,我就回來!』哥的口氣媮椄O充滿了希望。

二哥從來沒離開過家,他一走,我們全家都覺得不對勁似的,尤其爸平日總是找二哥的碴兒,一點不順心,就順口挑挑二哥的毛病,罵罵人,以便傾瀉心中的積慮。現在似乎沒了對象,還真不習慣呢!只見爸把手中的牌洗過來洗過去, 嘩啦嘩啦的響不停,似乎一心要畫開那份寧靜似的。

 

叮咚!

『哦!一定是二哥來了!我去開門!』雖然,一家人都在批評著二哥,可是,二哥來了,總是好的,今天畢竟是個團圓的好日子呀!

『宏宏,怎麼這麼晚才來!』

二哥一進門,全桌人都轉過頭去,竟被他的那副風塵僕僕的德性給楞住了。

『什麼樣子?頭髮那麼長,怎麼不理一理?』大舅舅一向最重外表,馬上直感的說。

『不用不用,沒關係!』二哥啊!你怎麼這麼不懂見貌變色呢!我心中直跺腳的喊,糟了!糟了!准又是一場不小的風波,宏宏的頭髮必成了導火線。

『沒關係?誰說沒關係?你這副德性像小流氓,你知不知道?』小舅舅正統得像學校堛滬x訓教官。 『小流氓?我的頭髮是自然捲,騎機車就是這樣。』

『宏宏啊!你怎麼連褲子也沒一條像樣的,一身補釘,像個逃難的難民!』

『做工嘛!要穿什麼好的?這樣穿又不犯法,有什麼關係!』

『你們聽!他就是這麼固執,既然還理直氣壯得很,真是天下少有。』

『啊唷!宏宏啊!你看你,像什麼樣子哦!婆婆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這個媽媽,怎麼什麼也不管!只曉得......唉!』

好了,又把一切罪過都射向媽了!只見媽紅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如果大家不說話,繼續吃飯,或許一頓團圓飯還能吃得圓圓滿滿,偏偏那個初生之犢不畏虎的二哥,不識趣的繼續耍寶下去。

『有沒有可樂?』

『這麼大了還喝可樂!』大舅是全家的法官。

『好吧!沒可樂,就喝冰水好了,我好渴!』

『吃飯,吃飯!先吃飯,餓肚子喝什麼冰水,會得胃病的!』婆婆在廚房媢罹B。

『不會啦!口渴死了!』二哥就是不肯委曲自己,節制自己,竟一個人過去開冰箱倒冰水。尤其是,我們越注意他,他就越『寶』得讓人受不了。好了,全桌人看他那麼無理性,個個跟他對起來,只有媽一直是沈默的、幽幽的盯著他,一句話也不接腔。

小舅舅看不過去了,終於使出職業本色: 『宏宏,過來!我有話說!』

『我的肚子餓扁了,吃過飯再說好了!』

『不行,你現在就得聽!』 小舅舅不等他耍賴,一把拉他到公公的屋堨h,把門『砰』的關上,只聽見堶掠_了舌戰。 外面的公公,喝著悶酒,兩雙眼睛盯在自己的房門上;爸不時的搖著頭歎著氣,大舅舅耿直的說:

『要管哦!不管不像話哦!他那像是我們藍家的人!』

『是要有人好好的教育他一頓不可!』爸的說法跟婆婆、舅舅是一致的,似乎這個主題常是我們吃團圓飯時不能和睦的因由。 小舅跟二哥像是在屋媔}辯論會似的,聲音越來越大,雙方越辯越激烈起來,越聽越聞出一股火藥味來。最後,只見小舅睜著一對拿破倫眼睛,氣衝衝的沖出房門。

『這個鬼,簡直不可理喻!』

『這都是放縱的結果!』大舅用最快的眼神斜瞄了媽一下。

『好高騖遠,不切實際,滿腦子的不務正業!』這是小舅舅在有理說不通的情況下,對二哥所下的結論。 一頓苦澀的團圓飯,使我對親情的關情,起了一種冷漠的失望,一種亟欲逃避的意念湧上心頭。深深覺得,親情有時不如近鄰來得妥貼,最起碼,樓下的王伯伯和王哥哥; 隔璧的電子叔叔......以及媽的好朋友許老師、周老師、熊阿姨……對宏宏的言行作為有一份較客觀的尊重, 雖然了解不深入,總還覺得有股同理心在支持著; 反爾覺得親人的 每句關心話都無法落實,反變成一分紮不了根的愛。

平日缺少互相關愛,偶爾的一份關心,又怎能化解多年留下的問題心結呢?就連爸爸都從未傾聽過二哥心底的傾訴,親人之間始終欠缺一種真誠又坦然相對的關係,像二哥這種叛逆性格,絕不是一兩天形成的,試想他不用這種的態度,不裝糊塗,他又怎能自處?他不堅守自己的看法,誰r就會支持 他?打從有記憶開始,二哥的言行舉止,幾乎從未得到親人鼓勵與支持,沒有一個人能站在他的立場說話,只有媽,一肚子委屈的曾對我說:

『就因為大家都容不下他,我只好從另一角度去包容他,我畢竟是他媽呀!他那樣跟家人格格不入,所以,乾脆我行我素了,這都顯示他心態的不平衡所產生的下意識抗拒。如果,大家先不在意他 的外表,尊重他的人格,給與人應有的尊嚴,宏宏應該不是這樣無理取鬧的人,他另外有一面,一直被大家的直覺否定了,他的善良、郭厚、勤奮、觀念、負責……為什麼沒有人看懂他呢?……』 這些話,媽只有跟我說過,她認為只有我能懂她的苦衷,她的無助,她唯一希望,要我凡事不再抱任何成見與偏見去對待二哥,她要我『永遠用最新的尺寸替人做新衣』,我夾在爸媽之間,又往往逼我走向沈默。因為爸的隱憂,我認為也不是一無道理的,二哥確實有他可惡之處,他從不替別人想,總是心血來潮,說風就要風,說雨就得下雨,做事又一無琱腄A二無理性。尤其是媽每次不忍別人誤解他,全力在護著二哥時,二哥竟然還不領這份情,到頭來為了他,媽跟爸吵架,二哥竟然怪媽說:

『都是你啦!你不說就不是什麼事都沒有!』我聽了都氣得七孔冒煙,真想一拳搥死他,媽當然更傷心啦!常常苦著臉說:

『我總是豬八戒照鏡子,堨~不是人!』 一向看重書本、重學歷、重文憑的公公,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有了很大的轉變,尤其是公公對宏宏的態度,那對原是憤世嫉俗的眼神,每次看到宏宏的出現,眼神就會變得慈祥又溫和起來,一臉關心的樣子,看得我們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只記得有一回,聽見媽跟公公說: 『爸!我們藍家的人,在本質上,好像有一個很大的特色,可稱得上是優點,也算是缺點,那特色是:

我們都不善於讀書,但是,這並不表示比人差,經驗,可不輸人;能力,也比人強。

像我們這種人,如果生在國外,或許比較能受到重視,在國內,往往一籌莫展,您說是不是?』 我特別注意公公的表情,一向既嚴肅又寡歡的公公,竟然微笑的點起頭來。 我逐漸感到公公對宏宏有了一分特殊的關懷,那恐怕跟宏宏在曾叔叔工廠媥Лq子有關,因為公公一再表示他的外孫會搞電子方面的東西,真是不簡單哩! 宏宏雖然受到公公的另眼相看,但是,要我因此包容又激賞了,那也是我做不到的。我尤其沒有勇氣在同學面前介紹說:

『這是我二哥』那必然會受到同學們指指點點的。

在眾人面前,我更沒有認他的勇氣,實在是因為人們的勢利眼睛太可怕了,二哥一身隨便得過份的服裝,一頭似獅子般的亂髮,那伸出手就看見黑不溜丟的一排灰指甲,加上不健康的一嘴 齬牙,叫人見了都會畏縮不前,要是同學們知道他是我兄弟,那第二天我必然成為校園中的熱門人物了。 好在,二哥這點倒也有自知之明吧!他儘量不參與我的生活面,媽常說我是個『火車型』的孩子,能按正軌學習前進;宏宏恰似騎摩托車的小子,整天橫沖亂撞,滿不在乎,直到頭破血流還不服輸,不肯甘休。大哥呢?媽說:

『大哥正似「小汽車型」的好小子,安安份份的、循規蹈矩的在馬路上行駛。』 當我跟媽談起我不敢在眾人面前認二哥的事時,媽竟然激動的說自己也有過不敢認自己兒子的狼狽經歷。她說:

『記得那天學校校慶,許多家長藉此機會跟老師見見面,談談孩子的教育問題,有一位家長,在大家面前一直稱讚我是一個有愛心,又懂教育的好老師。這時候,我不由得想到宏宏,想到那無奈的、淒苦的一面。我,總是抱著無比的教育愛去愛我的學生們,而我的孩子卻……那種心情因而使自己煥發的神情黯淡下來,一股羞慚的感覺直沖面頰,不早不晚,就在被眾多家長包圍的剎那,宏宏 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我……我,我簡直呆了,宏宏的頭髮蓬鬆散亂,十足像個披頭,一條腳腳都打了 補釘的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滿是泥沙的球鞋,仿佛是美國紐約地下鐵鑽出來的黑人,嘴堨p著一枝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正派又有教養的孩子。我怕……』

『你怕?怕什麼?』見媽邊說邊流露出一股我從來未見過的羞愧又懦弱的神情,看來好無助,好無助啊!跟她平時的那種天真、樂觀、進取完全判若兩人。

『怕……就怕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喊我一聲媽!』

『哦!媽呀!我……我也是怕他叫我耶 !』

『結果呢?』我迫不及待想知『後來』。

『還好,他看我 表情不對,紅著臉躲到一邊去抽煙了!』 從這件事看來,起初我認為媽的教育有問題!媽竟在人面前不敢認自己的兒子,不是很荒謬嗎?原來媽也不切實際,對自己缺乏信念,也有逃避真實,畏懼評議的時候。我忍不住問媽說:

『媽!這樣說,你也不贊成宏宏這個樣子囉?』我發現語氣像個公正無私的大法官。

『我……我當然不贊成,只是……我懂他,是因為我看到了他 的成長過程,我看到他的智慧,我也接觸過他的愚昧,我個人不在意他外表是個什麼樣子,可是……在那個節骨眼上,在對方正在稱讚自己時,宏宏的突然出現,怎不令人震驚?如果,我當眾承認他就是我兒子,吃驚、慌張的不是我,而是面前的家長們了!他們不知道他的成長歷程,對他過去的一切一無所知,所看見的只是面前的具體形象,替宏宏下的定論必然跟事實有很大的偏頗,所以,我不能在當聚認他,這是怎樣都解釋不清楚的事啊!』

『哦!媽,你好可憐哦!好委屈哦!』我激動得淚如雨珠般滾落下來,投 進媽的懷堙C

『為了這件事,我足足痛苦、矛盾、委屈、掙扎了一個多月,仍舊是想不出一個好的教育方法來讓宏宏主動的改變自己的形象。現在,他去皮包工廠做工,更是不在乎自己的衣著了,恐怕將來他跟你們會有更大的......』 原來,媽也不完全護著二哥,她也有隱憂、無奈、痛苦、羞愧的一面。爸對媽的評估我再 也不以為然了,我覺得媽才不糊塗呢!媽客觀,懂得尊重我們的想法,不強迫我們,不牽制我們,總給與我們心靈上的自由,凡事由我們自發自省。她堅守自己的待人原則:絕不用舊尺寸去裁新衣服。縱然,我們是那麼不成熟,她卻能站在欣賞的角度,寬容的胸襟鼓舞著我們。尤其像二哥這樣的人,她竟讓他去嘗試錯誤,由著他 去橫衝直撞,從經驗與體驗中自省自覺,的確比我們為他操心,替他 安排一切來得有意義多了。

所以,媽的主張是:

二哥走的路,跟我們的既然不同,我們就讓他心服口服,讓他覺得我們真懂他, 關心著他,既然 如此,何不由他去把自己的天空塗上色彩,誰也幫不了忙呀!

媽媽的話,總是讓我的思想,像撕下一張舊日曆似的清新起來,而我卻難以減輕媽媽心理上的壓 力與精神的負荷。我知道,媽雖然這麼說,她卻無時無刻不在心底因對我們的愛,而早已繫上一根隱形的線;對於我們的成長,她總躲在暗處,及時給與我們支援和幫助,或自然的牽引我們。有時,她表現出來的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總因 她有忙不完的事,過分的關愛別人,使我曾經怨過她、恨過她。

想到這堙A不由得回想起兩件記憶猶新的事:在我上小學一年級時,媽在家中開了一家小型的托兒所,好多次,在放學前,天突然下起雨來了,同學一個個都被媽媽們的幸福的大花傘接回家,只有我,一個人像個孤兒似的被遺忘在教室堙A始終等不到媽媽的影子,最後,老師不耐煩了,可憐我,借我一把破傘撐著回家。這種孤獨無依的經驗,是我的童年,我從未享受過別人媽媽那種無微不至的母愛;在作文簿堙A我筆下的媽媽,跟別的同學媽媽是完全兩樣的,直到現在,我都發誓這輩子一定不當老師,將來一定要做個好媽媽,把自己孩子照顧得幸幸福福的,那有愛別人孩子不愛自己孩子的人?恐怕只有我媽了,媽的歪理越發不可思議,她 曾說:

『孩子們,不要不知足,上帝給你們這樣的媽媽,你們就得感謝,接受這個事實,不要總是羡慕別人,如果你需要關懷,為什麼不先去關懷別人,主動去愛別人,支援那些更需要愛的人呢?其實,你們是富有的,你們心中已有愛,充滿了愛呀!……』 現在,我已經是高三的學生了,從自立到獨立的過程,必定曾經有過淚,流過汗;也曾有怨、有悔;但是,一旦自立了,回過頭來深思,媽媽的話也不無道理,我們人是逐漸長大成熟的,如果,媽習慣于無微不至的照顧,一旦媽有一點失誤或疏忽,我們都會更自私的怨她, 她的本性與她的作風, 都不是那種為兒女做牛馬的母親,她的『開放』才能促使我們從『缺憾』的隧道中掙扎著爬出,現在,我們一切都不再依賴父母,媽總是尊重我們的意願,重視我們的決定。尤其是,當我填大專聯考志願卡時,我決定只選心理系,其他一概不加考慮,媽雖然幫我分析,做這樣決定的優點與缺點;她要我多考慮再做最後決定,卻不一味的反對、強迫我照她的意見去做,她總是不留痕跡的下一場及時雨,找一些有經驗的人跟我談談,讓我有較開闊的思想,不敢鑽進牛角尖出不來。 媽這點是我喜愛的,也是引以為傲的,不像同學,個個填志願時,愁容滿面,她們幾乎都在為著父母的志願在犧牲自己,他們內心的痛苦與掙扎,正是我幸福的一面。

另外一件事,那是因我的偏食所造成的。 初三時,我對媽替我做的便當感到非常的厭棄,覺得媽根本不像婆婆,肯把心思放在三餐上,每天給我們吃什麼嘛!都是晚飯時的剩菜剩飯,為了表示抗議,『拒吃』被媽發現了,媽竟一點也不生氣。卻說: 『女兒,媽對不起你,這樣吧!乾脆你到婆婆家去包飯,婆婆這一生事業都在廚房,妳正需要大量營養與照顧,初三的孩子,營養尤其重要,不吃是不行的,看你瘦成一副賣火柴女孩相, 去婆婆家吃吧!准把你餵成小皮球。你看,媽這麼有活力,身體這麼結實,都得感謝婆婆呢!』

『妳不是樣樣反對婆婆的嗎?』我說得好直哦!

『那也不一定,婆婆必然也有她成功的一面!』

媽說的也是,我覺得婆婆確實是一個能幹的家庭主婦,她有媽媽完全沒有的優點,她們母女可說是完全走極端的人,這下,媽很輕而易舉的把我推給了婆婆,我每天放學就先到婆婆家 ,吃了飯,裝個豐富的飯盒再回自己的家。的確,我在婆婆細心、體貼、周全的照顧下,長高、長胖了起來。可是,日子久了,漸漸發現自己也在逃避,在害怕,在厭棄婆婆了。 我實在受不了婆婆權威性的『愛心箭』,那塞得緊緊的飯盒堙A壓滿了雞鴨魚肉,可真要我的命;不吃,婆婆會不高興。漸漸的,我怕去婆婆家,我怕坐在餐桌前,我怕那種愛,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終於,我逃了回來。

『哦?怎麼回來了?』

『不去婆婆家吃飯了!』

『怎麼呢?』

『受不了嘛!』 媽笑了,經媽這一笑,使我懂了很多的事。

其實,我的確要感激婆婆,也很感謝媽媽,要不是婆婆的一年營養填鴨,我很可能考不取高中;要不是媽不著痕跡的『放』我,我很可能一直因為欠缺而羡慕那些吃山珍海味的家庭,誤以為那才是我要追求的、嚮往的。

幼年、少年的層層往事,都成為我思考、研究、剖析生命成長的材料,婆婆的執著;媽的反叛;大哥的木訥、正直;二哥的粗獷;爸的焦慮,在在都是我深思的對象。 尤其是爸的心態,最令我百思不解,爸為什麼這麼對待二哥呢!對媽的態度為什麼也總是那麼偏激又惡劣呢?對我和大哥,甚至於對任何一個外人,又都是那麼不溫不火,彬彬有禮,卻頗得他人的敬重? 經過我焦點式的與追縱式的觀察、分析、推理、爸確實有他內心的不平衡。

在事業上,爸未曾有過輝煌的成就感;在金錢、物質上,也未曾有過男人該有的尊嚴;在智慧的表現上,他一直被人說是懷才不遇,大材小用,匱乏鑽營的技術……如果, 這些缺陷,能因他下一代的優秀,而有所彌補的話,那麼他心坎中必然能升起『希望』。然而,大哥雖跟爸一樣,文質彬彬,但是,卻沒爸有智慧,有思想;二哥更不是爸心目中所要的兒子,爸的含蓄、細緻的心田,容不下粗線條的呈現,潑墨式的渲染,火焰般的熱情。以致生命中缺少了活力與希望,爸的人生觀自然是更加的灰色了。

我似乎找到了爸痛苦的源頭了,但是,要怎樣去化開他心中的心結?減輕他心中的負荷?我卻感到乏力、無助,更缺智慧。因此,報考心理系成為我的第一志願,有朝一日,能為家人爭口氣之外,更想幫助爸媽拆除阻隔在彼此間的藩籬;輔助二哥,更深入瞭解二哥,讓二哥在親朋戚友中,得到應有的尊重與肯定,畢竟二哥是我親愛的哥哥呀!我們有永遠不可分隔的血緣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