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徒篇

男子漢?

 

自從我們搬到這個社區來,感覺這婼T實是一個住家及孩子讀書的好環境;孟母三遷的故事,確實是很有意義的。

隔壁住的是怎樣的一家人呢?由於外子在附近新開了小型的整流工廠,使我一直無暇做睦鄰的工作,只隱隱約約聽見隔壁有鋼琴聲;嘶啞的歌聲;爽朗的笑聲;女主人的大嗓門兒已是我熟悉的音響,卻始終未曾正正式式的相見。

關在他們家門外的鞋子群卻跟我們家的鞋子早已雜居一起,散亂的像一堆堆違章建築,由此可見,我們兩家生活都是匆忙又不拘小節的。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提著菜籃去買菜,打開門,正巧隔壁女主人推著買菜車出來。

『早!』

『早!』對方一臉的親切,看來,應該是平易近人的。

『買菜啊!』我沒事卻找話題搭訕。

『對!一星期買一次,非得用推車去推哩!』

『請問貴姓?』

『哦!覃,言、西、早的譚,少了言字部的--西、早覃!』

『我姓曾,曾國藩的曾!』

『曾太太!有幾個寶寶?』

『兩個,一男一女,你呢?』

『三個,兩男一女!』

『好像你孩子都大了呢!』

『老大高二,老二初三,老麼國一!』

『哦!好福氣,我兒子才上小學一年級,女兒才剛上幼稚園呢!』

『曾先生在哪兒高就?』

『我們在河堤附近開了一家小工廠!』

『工廠?是做什麼的?』覃太太那對驚訝的眼睛,和浮上面頰的煥發神采,像日光燈突然亮了起來。 『整流器!』

『蒸餾?是做鍋爐之類的嗎?』

『哦,不是,不是,是……是整流器,不是蒸餾器!』

『什麼叫整流器呀?對不起,我一點概念都沒有耶!』

『整流……整流就是一種變換器之類的……』

『變換器?變換器是幹什麼用的?』這位覃太太還真好學,一時真叫我難以解脫清楚,我又試著說明:

『變換器是控制電壓的一種機器!』

『電壓?跟電力公司一定有關係囉?』

『啊!我看我一時很難跟你解釋得清楚。我看------這樣吧!我先生在家,等你買完菜,歡迎來我家喝茶,我先生------』

『哦,對不起,太冒昧了,真不好意思打擾,自己太缺乏常識了……』她紅著臉答應買完菜一定來家飲茶。

當覃太太聽懂了我們工廠的業務後,咧開了她的笑容說:

『太好了!太好了,曾先生,曾太太,很冒昧的請問你們,你們需不需要可以幫忙打打發的學徒!』 『學徒?誰要當學徒?』

『我的兒子!』

『你兒子?那個?』

『老二,覃宏!』

『他不是在讀書嗎?』

『他的學校就在您工廠旁邊,他不喜歡讀書,我想,如果每天放學以後,到您們工廠去幫幫忙,打打雜,不知道會不會給您們添麻煩?』

『那……那怎麼好……只怕您公子不願意,吃不了苦!』我見覃太太說話誠懇,並不是在開玩笑,雖然她那種初次見面就不避世俗與面子,令我感到吃驚、意外,覃太太的爽朗卻又使我不覺得陌生。

『我想,沒問題,不過,我還得問問我兒子的意思!』覃太太這樣的開明,真是難得,覃宏是怎樣的孩子?我開始好奇起來,向覃太太問長問短。

『初三,馬上就要考高中,您怎捨得讓他來打工?』

『他根本考不取學校!』

『怎麼說呢?』

『他的耳朵有點重聽,不能很專注的隨堂上課,他是一個適合在「做中學」的孩子。』

『覃太太是老師?』以我判斷,不是老師,是絕不會用『做中學』這種字眼的。

『是的,我在小學堭衩恁I』

『啊!原來我們是同行哩!』

『曾太太教......』

『我本來是中學老師,我是師大地理系畢業的,為了我先生的工廠,放棄了教書工作,專心幫他創業。』

『真的啊!那太好了!說實在的,我是怕他在這年齡學壞,能在你們工廠幫忙,我相信……』

『好,我懂了,沒問題,叫你兒子明天放學來工廠看看吧!』我不再加以考慮的答應了她,如今想來,恐怕就只有一個『緣』字可以解釋的吧!

就這樣,一個背著書包,剃著光頭的瘦高個兒,每天在放學的路隊中離開隊伍,走進我們的工廠。看來真像『功夫』影集中剛出家的小和尚。

 

『OK,你叫什麼名字?』老闆的個別談話開始。

『覃宏!』

『唔!好響的名字。OK,願不願意來這媕隻ㄐH』

『試試看!』

『當學徒很苦哦,怕不怕?』

『不一定!』

『喝!好小子,還蠻有個性的!』我跟頭家都有同感。

『OK,你的手臂怎麼是歪的?』

『都是我媽啦!』

『你媽?你媽怎樣?』

『小時候,在幼稚園的幫當低(攀登梯)上掉下來,骨頭多舊(脫臼),她不找西醫,找那個沒有用的中醫,接了好多次,都沒接好,變成這個樣子. 』

『你說話怎麼不清楚?』

『我生下來就生病,我媽說,吃藥吃多了,耳朵聽不精主(清楚)!』

『還好啦!只是一點點,我們都聽得懂,你放心!』我忙補充他的自信心。

我跟外子一向喜歡有個性的人,跟覃宏特別投緣,外子對他直言不諱的個性很激賞,就這樣,住在隔壁的覃宏,成為我們整流器工廠堛漱@名黃昏小學徒了。

覃宏畢竟什麼也不懂,一切都得從頭學起,照規矩一步步的來。首先得培養他的耐力,我試著叫他打雜,一會兒買買東西;一會兒叫他到工具房塈鉽茪p零件;一下要他去五金店配材料;一會兒又要他去拆某台的機器……甚至有時,為了趕工趕貨,我必須從旁張羅,便要他去幫我接孩子;要他跟孩子們玩。他都不怨不尤、不拖延的做著每件我們交代的事, 廠堛漫狾陪工很快的就跟他混熟了,覺得他頂好玩,也滿好使喚的,竟把他當成工廠堿‘峈爾U能工具了。

可是,覃宏外表是個憨憨厚厚、一切滿不在乎的孩子,其實他骨子埵酗@股不發則已,一發驚人的牛脾氣,誰也罩不住他;這是他隱藏的個性。 我們工廠雖小,卻有個特色,請來的員工,都是一群用腦的人,除了懂得手腦並用之外,工作中總覺得缺少了點潤滑油;生活中,似乎更需要咀嚼一些甘草,來調劑大家的緊張情緒,提高工作效率,而覃宏正即時扮演了這樣一個角色。

『覃宏,你將來想做什麼?』國智總在自己完成一件創意時,也喜歡找些話題跟覃宏搭訕,輕鬆一下自己。

『發明家!』言詞相當肯定。 『花明家?只聽說過花和尚,沒聽過花明家。你家有沒有種花?』小張就是喜歡插嘴戲弄別人。

『種花?你說什麼?種花?奇怪了?我家種不種花,跟你有關係嗎?』一副楞頭楞腦、裝模作樣的味道,令人發噱!

『覃宏,今天要罰你請客!』小李也來湊樂子了。

『為什麼?』

『遲到嘛!』

『遲到?那是學校放學不守時才遲到,不是我要遲到,你要搞清楚!』覃宏一派正直不屈的調調,令人捧腹。

『管他學校遲到,還是你遲到,反正,你要請客就是了!』小李一口咬定要他請客。

『可以呀!來來來,大家出錢,我請客,我規定的,一人廿塊,我去買愛玉冰給大家爽快爽快!好熱唷!』你們聽,他是真傻還是裝傻? 一向專注在電路堥城g津而廢寢忘食的頭家,見覃宏那股滑稽的反應,也忍不住放下工作,捧腹不止。

被吸引著迷的不是這批『電子迷』,而是我的兩個孩子。 平平和安安一回來,就吵著我覃哥哥玩象棋,不然就要他騎著腳踏車載他們去兜風,喝!這個『功夫堛漱p和尚』還真吃香呢!自從他到這媟篿ヴ{以後,大家生活過得頂多采多姿、無拘無束的。我漸漸發現,覃宏是一個熱情的孩子,用點心去瞭解他,順著他的本意,尊重他的決定,他是一個很能幹的孩子。

日子久了,覃宏也熟悉了一切,暑假他整天泡在工廠堙A開始,他對我們設計的一台台整流器產生了好奇,他開始主動幫忙,並且一來就問長問短的, 這是什麼?那個做什麼用的?那是什麼?那個做什麼用的?為什麼要這樣放?……小張頗像個老師,耐性的一一告訴,教他。但小周、小李就嫌煩了,有時一句話要重覆好幾遍他才會意得過來;都暗地婼|他笨。

有時,他偏偏挑在大家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老在 人前人後的問長問短,惹人心亂。這時候,我總是設法讓覃宏出門辦事,或是要他去把工具歸位,零件分類;有時,叫他去 當小張的助手,幫著配料。奇怪,覃宏在我的調配下,真是個聽話又勤快的 有用的孩子呢!

有一天,他對我說: 『曾媽媽,我都看會了,我也要裝一台!』

『你?』

『哈哈!耗呆郎又在做花明夢了。』小周忍不住多嘴。

『看會了?哪有那麼簡單!慢慢來,要多看、多學、多聽!』頭家說的是對的。

『不,我已經有把握了,你不是說要裝四台一樣的整流器嗎?他們裝三台,我來裝一台吧!』

『老闆,不要答應他,初中才畢業的人,什麼都不懂,就要......』副工程師的臉色不好看。

『小張,你覺得呢?覃宏怎樣?我們 手是有點不夠,恐怕一個月四台一起出貨有點困難!』

『小覃還不錯,有的他學得很快,而且很準確,像他在裝配上很有頭腦,在接焊上做得也滿漂亮的;但是,有的地方,他固執又不聽話,自以為是,很頭痛......』 不知是哪來的靈感,我突然說:

『我看,這樣好了,覃宏既然要做,不如就讓他試試。小張,你就正式當他師父,收他這個徒弟,要他叫你師父!』 我這老闆娘對他的信賴,令工廠的全體員工都震驚不已,連我的頭家也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盯著我,以為我吃錯了藥似的。

可是,卻有一股信心在支持我的看法。 果然,覃宏對裝配的工作,簡直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更看不出他那雙沁似老薑 般變形的手,竟然是鑽孔的高手,是配料的妙手呢!

一開始,我也暗自替他捏把汗,擔心他裝出來的電路通不了電,不合規格,全部報廢,那不是越幫越忙嗎?因此,我得隨時暗示小張多留心,每個步驟都要替他檢驗,而每次我們所擔心的問題,對他竟然不成問題;只見他起初是看著小張裝什麼,他也裝什麼,後來,他趕上了小張,就得意忘形起來了,竟然要小張聽他的,把小張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覺得是種羞辱,吵著要辭職。

想想也是的,一個工專畢業的工程師,是老闆手下的左右手,怎麼能聽這種沒學歷人的話?礙于小張的面子,頭家故意把他叫到跟前狠狠的訓誡說:

『覃宏! 你這小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才懂得一點點皮毛,就自以為了不得了,師父的話你不聽,還想要師父聽你的?哼!你不虛心,這輩子都當不了你的花明家,哼!你再不虛心,門都沒有,只配當黑手!』

『曾叔叔,你說什麼?門?誰說沒門?我的「門」明明裝得比誰都漂亮。』

啊唷!我忍不住要笑出來,外表卻急得直跺腳,這個死覃宏啊!真是個......嗨! 他心中哪有上下之分,尊敬長上之別,凡事都率著性子。一切只求自己的痛快,不管他人受不受得了。

說他率真嘛,頂率真的,說糟糕,還真糟糕呢!這樣下去,誰願教他?

『OK,你這混小子,竟然敢在我面前裝傻?說你好的,你一點也不聾不啞;說你壞話,你就裝瘋賣傻,跟大家耍寶,哪天,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你。』 奇怪的是,覃宏到我們工廠來已有三個月了,而他的家人,從來沒過來看看,平時,各忙各的,也碰不到面,所以,覃宏在這堛穛{的一切,他家人可說還全然無知呢! 終於,一天的下午,在樓梯口,跟覃宏母親碰了個正著,覃太太迫不及待的說:

『啊!曾太太,我家宏宏有沒有給您們增添麻煩呀!』

『還好,還好,覃宏不錯,很能幹,也很勤快!』我說的,確實是心口如一的話。

『哦,我一直沒去看看,真覺抱歉。宏宏如果有什麼地方不好,請您跟曾先生千萬不要客氣,多開導,多管教他,我知道,他的毛病不少!』

『嘿嘿嘿!覃宏是一個不喜歡受約束的孩子,喜歡照自己的想法做!』

『就是嘛!其實,這樣會吃虧的,你們千萬不要客氣,多磨磨他,我不會心疼的。』覃太太說的可是真心話。

『你跟您先生怎麼都不來工廠看看他呢?有時,他表現很不錯耶 !』

『謝謝您們這麼愛護他,鼓勵他,我們雖然沒來,我看他每天忙得好起勁哦!我就知道在您們那兒可以完全放心,我跟外子不去看他, 一來是因為我們完全信任您跟曾先生;二來是怕他會不自在。』

『哦!對了,我聽覃宏說,你們希望他繼續升學!』

『是啊!我們也很矛盾,如果說不升學,一直在你們工廠學習也不錯,可是,如果能多讀一點書,總比不讀好,我個人是無所謂,可是,我的親人都不贊成,覺得初中畢業,沒學歷,能做什麼!』

『那要讀哪個學校?』

『那還不是爛學校,聽說現在有一種工廠,專門招收建教合作的少年,白天在工廠做工,晚上在高工讀書,這樣學以致用的方式,可能對宏宏很合適,所以,我很猶豫,不知怎麼辦才好!』

『既然這樣,不妨去試試看嘛!不行,再回來好了!』我由衷的鼓勵著,覺得覃太太用心良苦,我們也不能太執著的誤了覃宏的前途。

工廠堙A突然失 去了一位能提高工作效率的『活寶』,大家反都不習慣起來。覃宏平時那股傻氣,大家都不由得想去逗逗他,尋尋他開心;他不在,歡笑、輕鬆、甘草、潤滑油……都一一躲開了似的。只見大家整日埋頭在那些尚未能來電的整流器堙A一個個十足像個機器人,尤其是我那兩個寶貝,天天念著要覃哥哥。

覃哥哥童心未泯,星期天、例假日原本會帶他們去釣魚,護著他們騎車兜風,或是帶去戲院看電影,吃宵夜,這兩個小鬼頭在覃宏手中,成了聽話的小夜貓了。 一個星期過去子。未見覃宏的人影,我在想,他進了建教合作的工廠,一定得安安分分的當小工,晚上又要讀書,那有時間回來看我們。也罷,也罷!覃宏確實需要磨練,不能太放任他。他在這堙A我們又多多少少放任他了點,他家人的決定是對的。

我們盡力試著習慣于沒有覃宏的日子,想像他必然又到那新天地中去耍他的寶了,一定是更新鮮又新奇的了。 這種想像還沒想熱呢!覃宏突然出現在我們工廠的門口,大家抬起頭來瞪著他,竟然把他當成怪物似的瞧個沒完。

『怎麼回來了?』只見那一副狼鋇的模樣,像極了美國西部的流浪漢。

『逃回來了!』

『逃?你媽說那個地方不是很好嗎?』

『好?好個屁,媽的,從早到晚,光做那些不用頭腦的塑膠娃娃,和印燙那種游泳用的水氣袋,累死人了……』

『你晚上不是在讀書嗎?』

『讀書?讀不讀都一樣!』

『不去啦?』 覃宏一旦決定了,誰都左右不了他,他白天心甘情願的留在我們工廠媊~續當學徒,聽大家使喚;晚上,卻被他媽媽千方百計,好言相勸,軟硬兼施地硬是拖他去掛上了一所私立高工的夜間部,逼他進了電子科。

這種學校,必定不會好到哪里去的,能收到的學生,都是聯考下的『剩餘』人品,相信請得到的師資一定也很菜,但是,他家人逼他如此,我們也不便說破,我知道,覃宏是一個絕不肯也不懂委曲求全的人,他一旦遇上了難題,或是不合己意,他必然會自動調頭的。

就這樣白天在我們這兒做工,晚上進夜校的上了一年學,等第二年開始註冊,覃宏卻成為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了。

『怎麼沒註冊?』

『不讀了,浪費時間!』

『你爸媽不反對?』

『反對就反對!讀不讀是我的事。』

『不讀將來會後悔哦!』

『我自己放棄,我說過放棄,就不後悔!』 我們見他如此起起伏伏的,像條活魚捉也捉不住,真是亂有個性的。國智怕他再三心兩意,裝出一副鐵面孔,鄭重的對他說:

『覃宏,你給我記住,我這堣ㄛO旅館,也不是收留所,這堿O一個動腦筋的地方,你不是跟我一樣喜歡動腦筋嗎?從今天起,你給我安分的從學徒幹起,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不可耍賴,不可妄想一步登天。』 覃宏總算安分下來,他專心,用心地工作態度,真是感覺他成熟多了,他對各種工具的應用、管理,以及裝配前的配線、固定、鑽孔、接、焊,技巧熟練,動作快速。尤其他對形形色色的電路板安裝技巧,有了新的突破。 我漸漸嗅出覃宏那股十足的男子氣味來了,凡事能裝聾作啞的,他一定不斤斤計較,遇到他能做的,正是他想做的,從不拖延,當仁不讓。不管你是老闆還是工程師,他都不因自己身分不合,而閉嘴不說、不做、不想,連會計小姐都因他的目無尊長,事無先後的個性而捏把汗哩!然而,覃宏也確實有他感人的地方。

我們這個工廠流動性相當大 ,過分學院派的,來了也不能重用,滿口理論,卻無實際經驗;有的高工畢業,卻像個磨豆漿的石磨,不推他就一動不動,要帶動這些人,一一教會這些人,還真累人哩!回想當年,我跟國智結婚,為他那份對『電子工程設計』的狂熱所所感動,決心放棄教書工作,全心幫他創業,幾年下來,眼見國智的頭髮一根根的失血,所投下的心力幾乎使我們全家沒能再過一點像樣的生活。家,幾乎是我們共同的旅館;工廠,才是我們創造生命力的原動力。我們每天面對的都是工具與器材,既繁雜又沒生命,卻能引發人類步向更現代化的文明。

而且每一台整流器的誕生,幾乎都是國智無中生有,用自己的健康與白髮所換得的啊!尤其是,每一次的出品,如同在嫁女兒般,既喜悅、又擔心,寄望它能『嫁』到好婆家去,往後的日子無任何的故障,不需要再回『娘家』或向『娘家』求援。

因此,我們工廠的產品,一直是要求絕對的精密又為精確,有一點點疏忽,毛病就會層出不窮。 每天面對這麼多為電子工業創造理想,而埋頭苦幹的男人群中,心底也會感到無上的驕傲,自己雖然因而放棄了教書生涯,仍是覺得很有價值。以工廠為家,夫唱婦隨,同出同進的日子,不知不覺地過了好幾年了,我們之間的默契,不是一般夫婦所能及的,國智時時需要我的鼓勵與支援,細心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幫著他料理一些雜務,翻譯一些科技新知,而且時時要分擔他在人事管理上的一些繁瑣事情,替他做做人際關係,尤其是那些收帳、要帳、催帳的工作,更是時時考驗著我的耐力與智力。總之,這段創業時光,可稱得上是我此生最豐富的人生。

雖然我們的工廠不大,但是技術獨霸一方,訂單未曾匱乏;八月份,我們幾乎是晝夜無眠的趕出了廿二台大型如電冰箱式的電鍍機器,每每看它們從『無』中變出『有』來,一台台立在整個廠房的空間煞是壯觀。記得,那是覃太太第一次走進我們的工廠

『辛苦啦!看大家那麼忙,怎不見宏宏?』

『哦!是覃太太,歡迎,歡迎,覃宏正在堶掠t線呢!我去喊他! 』我意外的往堶惆哄C

『不必了,我是路過,順道來看看,原來你們在造大冰箱啊?』

『哦,不是,不是,這不是冰箱!』

『不是冰箱?怎麼跟冰箱一個模樣?』

『打開來看就知道了!』我說著說著,帶她走到覃宏裝的那台去。

『覃太太,來看看你兒子的傑作。』我像在變戲法似的一下子打開了箱門。

『哇!堶惚蝏繷o麼多的電線呀!排得整整齊齊的,幹什麼用的呢?』

『這是電鍍機器!』

『電鍍機器?』

『對,許多電鍍工廠用它來點「鐵」成金啦!』

『哦!我懂了,我懂了,怎麼,做這麼多台呀!』

『對,一共廿二台,一次完成!』

『哇!好了不起哦!真神奇,你們竟然會設計出這麼奇妙的機器來!』

『您兒子也很不錯呀!他親手裝了兩台,沒想到他現在的裝配手藝是超水準的哩!不但裝得好,裝得快,而且既準確又漂亮……』我正要說,國智已經過來搶著向覃媽媽報告了。

『啊!曾先生,曾太太,我真不知要怎樣感謝你們夫婦才好,你們是宏宏的大恩人,真正救 了我的兒子,沒想到我兒子在這麼短的時間媥ヮ鴗F這麼多的能力。』覃太太的一對眼睛像剛插上了電源。

『不錯,覃宏真是不錯,我覺得他是個男子漢,很有責任心!』我由衷的稱讚著。

『男子漢?哦!你們夫婦這樣看重他,抬舉他,怎麼敢當呢?要是他爸爸......』

『怎麼?覃先生......他?』雖然我們緊鄰而居,卻始終沒有機會跟覃先生談談孩子,話話家常,而覃宏在我們這堙A也從不提家中的人和事。

『是啊!宏宏他爸總是不以為然,他認為宏宏一無是處,整天為他的前途憂心忡忡,以為了是無可救藥的......』

『啊!怎麼這樣想,這對覃宏是欠公平的啊!』

『不一定唷!天才 、白癡往往只有一線之隔。』我忍不住的喊了出來,心堻熊M替覃宏抱屈,好像說的是自己兒子。

『我們工廠堛漱H,個個都稱得上是白癡,不是白癡進不來,日夜加班也熬不住的,你看,我就是第一號的大白癡,他們一個個都是小白癡,我才過三五歲生日呢!我的頭髮就全白了,不是白癡是什麼?哈哈哈......』國智也發出動人的由衷之言。

『嘿嘿嘿!曾先生真會說笑話,我真是有眼無珠啊!我們家隔壁住的原來是位了不起的科學家,真 是失敬,先敬!』覃太太向國智豎起了大拇指。

『不敢當,不敢當,這完全是興趣!』

『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這樣用心栽培我們的傻兒子!』覃太太的激動,使我也觸動到她內心深處的一份母愛情懷。

廿二台電鍍機,無缺點的,準時的『嫁出』,同工們都鬆了一大口氣,一個多月的日夜勞累,促使大家瘋狂的想到郊外走走。於是,到翡翠谷烤肉、露營,在那山明水秀的大自然中住上一天一夜,鬆散一下筋骨,成為員工們一致嚮往的夢! 怎麼去?騎摩托車的就騎車,沒有摩托車的就坐我們的裕隆中型汽車,分配安排下來,只剩覃宏沒有座位,也沒摩托車,他那輛腳踏跑車的性能不錯,但畢竟路途太遠,不忍心讓他這樣的長途奔馳,尤其要路過北宜公路。我們就說:

『覃宏,沒關係,上來擠一擠就行了!』

『不必,我有辦法去!』

『有辦法?有什麼辦法?』

『我騎公司堥瑤囍挶敯祕咧恭h好了!』

『哦,不行不行,那太危險了,要上「北宜」也!』我堅持反對。

『喂!覃宏,你好大本事,什麼時候學會騎摩托車的?』會計小組不信的問。

『我老早就會了,我學的時候,你沒看見而已。』

『覃宏,我看你還是上來跟我們一起吧!萬一……』想到他無駕照,耳朵有障礙,騎車上『北宜』,我的心就像從高空墜下。

『不會的,放心好了,我的技術高……』從未見有如此自信的人。

果然,我們沒到,他已經先到了,兩個寶貝死纏著他不放,見他一身全副武裝的釣魚配備,不由得細細打量起他來:除了背上背了魚竿袋之外,還帶了用來撈魚、抓v蝦用的罐底簍,夜明燈、手抄網,並有夜釣用的夜光塗料的『賽璐珞』棒型游動浮子,一條兩膝都貼著補釘的牛仔褲穿得自在又妥貼自然。一派釣魚專家的姿態出現,引得大家跟他問長問短,我那對活寶,更是覃哥哥長,覃哥哥短的吵個不停。

『覃宏,大頭呆,釣條大鯉魚來給大家烤著吃!』

『覃宏!抓些蝦子來煮醉蝦給大家配酒!』

『覃哥哥!帶我到溪邊去抓螃蟹嘛!』平平一直在覃宏跟前打轉。

我們已漸漸發現,凡是被他迷住的事物,他是什麼都不顧的,所以,我們相信他必定會有所獲,大夥在溪邊聊天、說笑,只見他離群獨處的坐在遠遠的一塊大石頭上,從黃昏一直到天幕完全的落了下來。 遠遠的,一盞孤燈,微弱的在黑暗中掙扎、暝滅,卻未曾見移動過。

『奇怪,覃宏怎麼不怕鬼?』

『這個裝聾作啞的小黑手,還真有個性!』

『你們知不知道覃哥哥今天用什麼做魚餌?』平平神秘的在傳播新聞。

『那還不是蚯蚓!』安安自以為是的說。

『錯!』

『小魚蝦?』

『不對!』兄妹倆在那一唱一答的急辯起來。

『那是什麼嘛!哥哥好討厭!』

『覃哥哥說這是他的秘密,不能說的!』

『不說就不說,有什麼稀奇!』安安嘟起了小嘴巴。

『好好!我說,我說,可是,你不可以告訴別人哦...... 』

『快說嘛!用什麼嘛?』平平在安安耳朵邊說著悄悄話。

『萬能餌?媽......什麼叫萬能餌?』安安忘了這是秘密,竟然大叫的說。

『萬能餌就是什麼魚都愛吃的一種飼料。』

又見平平安安耳畔說神秘兮兮的話。接著安安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小鬼笑什麼?』

『媽!你猜覃哥哥在「萬能餌」外面再加拌什麼?』

『……』

『我告訴你,覃哥哥好好笑啦!他把萬能餌上塗了花生粉和生薑』

『花生粉和生薑?』我也大驚小怪起來。

『對呀!覃哥哥偷偷告訴我說,晚上太黑,恐怕魚看不見魚餌,所以加上花生粉比較香,魚可以用鼻孔聞到香味!』

『哈哈!妙哉,妙哉!這個大頭呆不是真笨,真傻!是有一套!哈......』國智已笑得前俯後仰起來。

『幹嘛再放生薑呢?』會計小姐也被引出了好奇。

『覃哥哥說,生薑很辣呀!魚吃了一定會受不了,在水堭瓣耤A這樣浮子會動得比較厲害,覃哥哥就可以把它釣上來啦!』平平那種高度的想像力,與誇大其詞的神情,引得大家笑得前俯後仰,差點要笑破了整個山谷。

『你們看,我們在這堹滷o半死,他在那邊一動也不動,一定又是像在做工時一樣發呆呆掉了。』

『唔!釣魚雖是小事,不過,覃宏這個「愛地兒」倒使我想起那個養貓的大科學家牛頓來了,他竟然打個大洞讓大貓走,打個小洞讓小貓走,看來真笨啊!其實,有頭腦的人,才想得到其中的奧妙!與兩個洞的智慧。』國智有感而發的說。

我們一邊烤蕃薯,一邊等著等著,終於見遠方的微光向我們移近,大家一擁而上說:

『覃大笨,怎樣,能不能一人一條!』

『怎樣?最大有多大?瞧瞧,瞧瞧......』

『喂!好呆郎!你的魚餌香,連我們都聞到了耶 !』小鄭最會誇大其詞。

『……』

『覃哥哥,你釣的魚呢?』

『魚?你們笑得那麼大聲,魚都被你們嚇跑啦!』

『啊?釣了大半夜,原來你一條也沒釣到啊!』

『自己釣不到,還怪我們,真菜,沒水準!』小周不肯寬厚一點說話。

『釣到兩條!』

『在那兒,我看看!』

『放了!』

『放了?為什麼?』

『太小了,沒意思!』

『唷!看不出來,你真是人小心不小嘛!』會計小姐似乎未曾算准過他。

 

工作上的疲備,似乎在一夜之間都化為輕鬆。大自然的魅力、胸懷,足以鬆弛我們這些整日為世俗、為金錢勞累的人,每個人都覺得這趟翡翠之遊,正是再出發的起點。

第二天午後,走在回程路上,兩個孩子都倦了,依偎在我的懷婼O睡,我的視線也逐漸模糊起來……突然,耳畔聽見一輛怪聲怪叫的摩托車打從我們車後緊追過來,是刺耳驚魂,北宜公路卻是世界知名的『鬼路』啊!雖然是在大白天堙A也不由得全身毛骨悚然起來。

『覃----宏-----』國智突然把頭伸出車窗外,大聲的吼了出來。把我跟孩子差點驚得要震到車外去。

『怎麼啦?覃宏怎麼啦?』這回震驚得可真非同小可。

『媽的!竟敢在北宜公路上玩命!』

『覃哥哥......慢點嘛......』平平從瞌睡中警醒,拉開嗓門,也幫著喊著。

『媽!覃哥哥聽不見耶! 』

『國智,快追,快追下去,阻止他,阻止他,會出事......』 就是希區考克的電影也比不上我們現場的實況來得緊張、刺激。

國智開足了一百廿的馬力,要阻止他這瘋狂恐怖的舉動,可是,那玩命小子,那小太保、小流氓、大笨蛋、白癡……根本不聽我們的呼喚,忽視我們的追趕,像太空飛鼠般,在北宜公路上穿過來溜過去的,就是追不上他。

『停停停--停呀!不能再騎啦!』

『叭叭叭!叭叭--不要命的白癡!』

『媽,我怕,我好怕哦!覃哥......哇......』安安看見覃宏在山間忽隱忽現的,嚇得一邊哭一邊顫抖。

『媽!覃哥哥會不會跟車子相撞啊!好可怕......』

『媽!覃哥哥掉到山谷堨h怎麼辦?』

『好啦!隨在伊啦!去死,去死!沒什麼好追了,他不要命,我們這一車 還要命呢!』國智像瀉了氣的車胎,終於冷靜下來,車子也減慢成四十馬力,一下子成了一輛老爺破車似的。

車上人沒有一個再提『覃宏』這個名字,只怕一提,就死定了似的,全車人一路洩氣回到工廠,看見那輛老爺摩托車已然安穩的停靠在工廠的老地方,這才阿彌陀佛的放下心來,但卻不見覃宏的人影。

『平平,快去給我把那個混蛋找來!』國智『砰』的把車門關上,命平平去找覃宏。

『國智!回來就好了,不要……』

『不要,不要,都是你平日太寵他,他才膽大包天,無法無天,要是今天出了差錯,可有得瞧了!』 『這個鬼,也真是的,怎麼在北宜公路上玩命--』想起他飛車走『北宜』的一幕,就毛骨悚然起來! 『我要開除他,這種人,我們還是不用為妙,早晚會出事!』 平平還真行,一下就把覃宏給找來了。 『媽的!你碰到鬼了不成,騎那麼快的車幹什麼?你想死,也不能害別人!』

『車不能停啊!一停就熄火了!』

『不能停?為什麼不能停?』

『火星塞快要壞了,停下來就再也發動不起來,所......』

『哦,所以,你就在北宜公路上玩命呀!』

『玩命?誰說玩命?如果火星塞壞了,你們又走了,要我從翡翠穀推回來嗎?那不更要我的命?』

『……』好厲害的嘴呀!還在強詞奪理。

『你明明知道它是老爺車,叫你不要騎,你偏要騎,騎又騎那麼快,追都追不到你,拼命喊你,你竟然裝聾子。哼!』

『這你們就不懂了,我不騎在你們前面,萬一我出事你們怎麼會知道?』

『幹,說你笨,你真笨;說你行,行得哧死人!去去去,管你去死!』

『死?沒有啊!我不是好好的嗎?不可以亂說這個字哦!』一副認真的講道理相,不把人氣扁才怪。

『覃宏,你快給我滾吧!免得曾叔叔氣死!』我在一旁聽了老闆與夥計的對話,真是又氣又急,心裡真是七上八下的。

『咦?奇怪了,為什麼呢?我騎快車是我的事,老闆怎麼會氣死?』真是要死的傢伙,就是少了根筋,他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反過來質問我們。

『好了,好了!跟你這種人說道理,等於是瞎子打人,自討苦吃,你還是請回吧!』我半拖半拉的把他趕回家去,就怕再鬧下去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要不要把覃宏騎飛車走『北宜』的事跟他家人說?實在令我們覺得苦惱,如果不說,萬一將來出了什麼事,我們也難開脫責任,他沒有機車執照是不該騎車的,而他現在常常趁我們不注意,就去騎那輛破摩托車,星期假日,他也騎它到各地釣魚,如果……再三思量,我還是找到一次機會,把實情告訴了他媽媽,希望由他家人來約束他。 覃宏的媽媽聽了我們的敘述,似乎也看見了那場飆車似的,神經質般抖個不停,嘴堣@直在喃喃自語的喊:

『天哪!天哪!』突然,覃太太想起什麼似的說:

『啊!曾太太,我實在也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 』

『煩惱什麼?』

『他每天回來都在我耳邊嘀嘀咕咕的,已經有一個多月了,他想盡各種辦法說服我,要我答應他買一輛新的摩托車,我這顆石頭心,被他天天敲,都快敲軟了,可是,我又怎能答應呢!他的--』

『是啊!太可怕了!』

『可是,他又說:如果不買一輛新的給他,以後他整天騎你們那輛老爺車去辦事,那不更讓我擔心死了嗎?』

『……』真可惡,原來他的傻是裝出來的。

『我千萬拜託你們,不要讓他再騎你們那輛老爺車……』

『好!我把它重新掛鎖。』 雖然我鎖了那輛老爺破車,卻鎖不住他要一輛新車的心。終於,他的口才竟然戰勝了他的母親,一輛野狼牌的摩托車突然停在工廠門口,叭叭叭--引得我們全體員工都放下手邊的工作,甩開滿腦子的電路,跑到門口去張望,喝!好一個好小子,你的飛車夢終於實現了。

『執照考取了?』我不信的問。

『取囉!這是媽答應買車的條件!』

『你……你的……』我指指他的手臂和耳朵。

『啊!沒問題啦!這邊不通過,我到那邊就通了。』

『鬼哦!你真是個鬼靈精哦!算是服了你這種人!』 看來,只要他想要的,就是十八次革命,十八層地獄,他都會去幹,真是個道道地地不達目的不甘休的小子。

這回我可是認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