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篇

外婆的執著

 

從來沒見過像我女兒這樣慣孩子的娘。

『你呀!你只曉得看你的書,從不查查他功課,這樣下去,怎麼辨哦!』

『媽,您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是我先答應他的,他跟我磨了好幾天了!』

『是啊!我說嘛,只有你這種娘才會樣樣依他。』最氣我女兒總不給我留點面子。

『媽,孩子是我的,我當然會管,您就少替我操心吧!您瞧,那個外婆不疼外孫?還沒見過像您這麼凶的!』

『凶?啊呀!凶,他都不怕,我看,早晚他要變太……』想想不妥,把後面的字縮了回來。

『不會的啦!媽--------』

『不會? 哼!你呀!你整天只曉得自己釘在椅子上,眼睛堨u有書本,他在外面搞些什?你那媥撅o?』

『媽,我是老師也,您要信得過我嘛!教育您的外孫應該是您女兒女婿的責任,以後就請您當個「好好外婆」吧!惡人,讓我來做!』

『哼!虧你還是老師,自己小孩功課一團糟,也不怕別人批評!』有這麼個外孫使我在左鄰右舍前,總是不敢公開提到這個外孫。

『批評?由他們去!嘴長在他們的鼻子下面。』

『唉!總之,一開始,你就太新式,好好的一個孩子,被你糟蹋掉了!』只要回想起宏宏初生的那段時光,就叫我這個外婆性急氣躁起來。

『媽,您怎麼這麼說嘛!』

『不對嗎?當初要不是你的花樣多,講什「開放」、「自然」,他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 說真的,我有一大堆話,憋在心堣Q多年,再也忍不住不說了,還是讓我痛痛快快的說出來吧! 我這個寶貝女兒呀,就跟我老頭子一模一樣,整天只曉得捧書本,出嫁了,凡事還要我來替她操心,幫她打點,從幫她洗蚊帳到釘棉被;清洗廚房到刷洗浴缸;甚至於天天不能缺的油、鹽、柴、米、醬、醋、茶也要我記掛在心,如不是我一一替她銜了來,她寧可過那種『淡而無味』的日子,這樣的人怎麼能養孩子?

所以,外孫一落地,我就決定替她帶了。 不是我自誇,我在村子堙A還真有點名氣哩!左鄰右舍對我教養孩子都佩服得很。常常來請問我:要給孩子吃什麼才會長得像我兒子那樣結結實實?要怎樣管教,才會有這樣乖巧,既溫順又老實的女兒?我總是不厭其煩的一再警告那些年輕的媽媽們,嬰兒生下來,就要替他打包,好讓他固定在繈褓堙A這樣長大一定會是規規矩矩的人。

我也常常提醒那些沒有經驗的媽媽們,在嬰兒六個月前,儘量讓他睡,不要抱他,睡足六個月的嬰孩才好帶,才安分。

村上的人個個羡慕我這麼年輕就做了外婆,這都是因為我坐月子做得好,沒有留下毛病。所以,我總要千關照、萬關照那些年輕人,坐月子一定要當心,千萬馬虎不得,要是被吹到一絲風,著了一點涼,將來就會偏頭痛一輩子。尤其不能在月子堿~頭、洗澡,萬一月子媟P冒了,全身都會得病。

坐月子,一天,尤其要吃個七、八頓身體才補得過來;才能跟我一樣有用不完的精力。餵奶的媽媽們,更要小心呀!月子堣d萬要克制自己,就是隨便、馬虎不得啊!這都是上一代人傳下來的經驗,留下來的規矩,怎麼會有錯? 可是啊!我這個向來聽話的乖女兒,不知是著了誰的『魔』?中了誰的『邪』?有一天,竟然對我說:

『媽!我又有了!』

『什麼?又有了?強強才一歲……』我就擔心她會這麼快,所以,總是在她耳邊說:

『三年一個最理想,要小心……偏偏……』

『我要生一個屬於我的孩子;我要用我的方法來教育他,我不要你插手!』真是天曉得,她以為生小孩是好玩的事?根本還是個做夢的丫頭。

『胡說,你叫我怎麼能不管?你自己根本還是個沒長大的丫頭,第一個孩子的媽還做不來呢!就想生第二個?』

『媽,請您全心幫忙照願強強吧!老二就請放手,讓我自己來!』

『喝!好大的口氣哦!你上班孩子誰看?』奇怪了,向來溫順的女兒,怎麼突然任性又有主見起來?

『請保姆幫忙呀!』

『那不是一樣不是自己帶!』

『那不一樣, 保姆會聽我的, 照我的方法帶孩子!』

『哼!你的方法,你的方法,我敢說……』我敢斷定女兒的叛逆是她出嫁後才生出來的,我難以接受這種事實,恨不得摑她兩記耳光讓她清醒、清醒, 可是,一發心疼女兒,心有不忍,只得放軟語氣補上一句:

『梅梅呀!你畢竟一 點經驗都沒有呀!』

『媽,我總不能永遠一點經驗也沒有吧!我畢竟是做媽媽了……』

好了,我被她這麼一說,好像我要搶她寶貝兒子似的,真想賭氣把強強還給她,讓她吃吃苦頭,年輕人啊!就是不懂事,生在福中不知福,還嫌……

『好吧!你生你的小孩,我不管了,什麼都不管了;不過,有一點你非得要聽我的。』

『媽!你才說都不管了,怎麼又要我聽你的?』

『你生你的小孩,你怎麼帶你的孩子?我不管;可是,你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所以,妳非得聽我的!』

『…… 這樣啊! ……好吧!你要我聽你什麼?』

『你給我記住:

『 月子堣ㄜ蒗~澡、洗頭;

不可彎腰做事;

青菜、水果不准碰;

書,不准看;

音樂也不准聽;

好好替我躺一個月。』

『啊唷!我的媽呀!那不憋死人了,那來那麼多規 矩嘛!人家外國人,生完小孩第二天就下床,照樣吃冰箱堛漱籅G、牛奶,照樣洗頭、洗澡,也沒怎麼樣嘛!還不是健健康康的?』

『健康?算了吧!你沒看外國女人老得那麼快?都是因為坐月子馬馬虎虎,到老有苦說不出!』

『好吧!誰叫我是你的乖女兒,聽你的就是了;可是,這回我要堅持,我的孩子得聽我的。』

不妨先猜猜看,我這寶貝女兒是怎樣當媽媽的?如果眼不見也就算了,那知道當我拎了一鍋老母雞湯去她家探她,一進門,我竟吃驚的大喊了出來:

『天哪!你這個糊塗媽媽呀!怎麼可以把搖籃放在窗口呢!』一鍋雞湯差點翻了出來。

『這樣空氣流通嘛!宏宏可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有什麼不好?』

『不得了了,你怎麼「包」也不給他打?啊唷!你看你,還沒滿月,你就給他穿這麼薄薄的一件紗巾衣,連肚兜也沒繫呀!』

『媽,時代不同啦!我這是自由開放教育,手腳可以隨時運動,這樣,四肢不但發達,心胸也會豁達些呢!』梅梅一再堅持不給嬰兒打包,也不肯穿多一點衣服,說什麼可以增強抵抗力,真是糊塗到極點了啊!

『作孽哦!作孽哦!牛奶怎麼可以放冰箱堙H』我簡直驚呀我這個昏了頭的女兒,一定神經有了毛病。

『這樣方便嘛!什麼都要從小養成習慣,自然就能適應!有什麼不好呀!』

『糊塗啊!你怎麼可以拿兒子當實驗品,他是你的骨肉,你懂嗎?你這樣任性,早晚有苦頭吃哦!』

『不會啦!放心好了,一切都好得很!』 我沖口說出這種預言式的話還不到一星期,不幸的事真的發生了,這都是她堅持的什麼鬼教育,使我可愛的宏宏因肺炎住進了醫院。

我那堛皉A由著她,把強強寄到我的鄰居家去,堅持由我去醫院照顧宏宏,趕梅梅回家繼續安心坐月子,不讓她在月子堻珩痋A以免留下月子病。

只見一個小小的、脆弱的小生命,在一個個實習小醫生手中捧過來,接過去的;一下這個來摸摸,一下子那個來敲敲,那些根本連自己都沒有長大的笨手醫生、黃毛護士,在我看來呀!他們根本把小生命當把戲似的傳過來,遞過去。

一個星期下來,我急都急出腸胃炎來了,也未見宏宏好轉,想想不行,馬上要設法轉到有名的大醫院去,請名醫做詳細的檢查才好。梅梅總是不放心我在醫院奡嬰o照顧宏宏,一滿月就把我推出了醫院,強持由她自己看顧宏宏,我雖然不放心,也只好提著心回家。

過了幾天,實在放不下這顆心,再到醫院去看看,只見我的寶貝女兒的那張甜甜的圓臉,一下拉成了馬臉似的,眉宇間,密佈著痛苦和憂傷;原先一 雙漂亮又會說話的眼睛,像是停了電的燈,一種失望,無助的表情,看得我的心也『焦』掉了。

『發生了什麼事?』

『宏宏的白血球……』

『白血球?怎麼樣?』我聽說過這個名詞,但是它是什??我卻是個無知識的人。

幾十年來,我照顧我老頭子的飲食,使醫生一直沒法子賺到我們的錢,根本不必 懂得這些古怪的知識。

『宏宏的白血球增加到五萬多……』

『五萬?正常人是多少?』

『六七千而已。』

『啊呀!那還了得?怎麼搞的!我幾天沒來,宏宏就變成這個樣子?他究竟生的是什麼病?』

『醫生說宏宏的肺部發現有一個塊黑團!經過醫生們的會診,說宏宏得的是「後天性的橫隔膜疝氣」!』

『橫、隔、膜、疝、氣?什麼意思?從來沒聽說過。』

『就是說宏宏的大腸,穿過薄薄的橫隔膜,被擠到胸腔堨h了!』

『嘖嘖嘖!作孽呀!怎麼會生這種怪病?要不要開刀?』我被這種壓根兒也摸不懂的病嚇得投降了。

『醫生說,現在不能開,要觀察;要培養細菌,才能對症下藥來殺細菌,降白血球。』

『白血球,驚人的白血球數字,把一個原是哭聲宏亮,嘴大吃四方的心肝寶貝,折磨得骨瘦如柴。那奄奄一息的命已經無力吸吮奶瓶了,只見梅梅用小奶匙、一匙匙的喂著他,像喂一隻初生的小貓似的。

我見此情此景,人已成了漏氣的汽球,信心全漏光了。

見到宏宏這小小生命在生死間掙扎,不由得使我聯想起我家隔壁王太太,曾不惜任何代價的求醫生把才四個月大的孩子從死媟m回了生命,那曉得孩子竟然像植物一樣,能吃、能喝、會長大,卻沒有了知覺和感覺。醫生宣判說:他的智慧永遠停在四個月大的嬰兒期,卻照吃照拉,得服侍他一輩子;假使宏宏也……一想到我女兒如果也要受這樣的罪,倒不如……唉!真是前世造了什麼孽哦!

『梅梅呀!我的乖女兒啊?你千萬要放得開啊!你還年輕……』見梅梅那張都快凋謝了的臉,我的心怎麼能不疼呢!

每天等待檢驗報告,是女兒緊握的希望,恐怖的白血球數字終於逐漸投降於最新的鏈黴素特效藥的緊迫攻擊,節節減退,從五萬三降到三萬三,醫生也意外的表示有了希望。

梅梅的四十二天產假期滿,也正好暑假過完,是開學的時候了,宏宏的病也有了轉機,醫生竟允許我們把這早已大失元氣的小生命抱回家調養。但是,醫生一再的關照要長期的調養,要細心的照顧,才能恢復健康。

我再也不准梅梅任性了,那學來的什麼開放教育,什麼胡說八道的自然育嬰法,差點送了我外孫的小命。事實上,我也沒辦法替她再帶宏宏,強強正是學走路的時候,活蹦亂跳的,帶一個,就讓我跟老頭子忙得團團轉了。

所以,我堅持要她找一位有經驗的老年人來幫她帶宏宏,老年人才有經驗,這是千年不變的道理,總算梅梅嚇得不敢再倔強了,她找到一位吃齋念佛的老阿婆,由她全心全意的來照顧宏宏。唔!這才讓我完全的放了心。

想不到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自從宏宏回到家,睡在我替他重新安頓鋪設好的小木床上,就始終不閉眼睛睡覺,一對驚惶失措的眼神,和胸前的一隻像落在大海中求救時亂抓亂揮動的小手,配合著氣喘喘的呼吸模樣,看得全家人都心焦如焚啊!這怎麼辦?怎麼辦? 我只有抱著強強,莫可奈何的回自己的家,一切聽天由命吧!

幾天後,接到梅梅和女婿電話,意外聽見爽朗的笑聲從電話堶捷ヮ荂A那是解脫了的笑?還是真的失望的苦笑?對突然改變的聲音,我一時也傻了耳。

『媽,告訴你好消息,宏宏閉眼睛了!』

『閉眼睛了?』

『唔!對,能吃能睡了!』哦!真是阿彌陀佛。

『究竟什麼原因?』

『是你惹的禍耶!』

『我?胡說,我惹什麼禍來著?』梅梅真是變得沒上沒下了。

『你是不是移動了宏宏的小床?洗衣服阿巴桑說,嬰兒床是不能隨便移動的,動了就會受驚!』 『……』唉!我好心把床從窗口挪進房間堶悼h,竟然把罪過往我頭上栽,真是的,嫁出去的女兒,不變仇家才怪!

『沒關係了啦!阿巴桑替宏宏收驚以後,一切正常了。』

『收驚?啊呀!我……我怎麼沒想到?』

『是啊!好神奇哦!她從米缸堬惜F一小酒杯的米,用一塊布緊緊包紮著,手中抓一把大剪刀,一個舀麵的漏斗,一面破鏡子,點幾根香,就在宏宏小床邊,「東南西北風……」一邊搖一邊 念了起來!』

『啊!對呀!後來呢?』

『阿巴桑收完驚說,她可以從酒杯的米紋上看出不閉眼睛的原因來!』

『她怎麼說?』

『阿巴桑說有人在月子媟h動了宏宏的小床,所以,宏宏才會有這種現象,收過驚以後,宏宏才安定下來,連奶瓶也會吸吮了,今天,我又抱去給小兒科大夫看,大夫說,一切正常,小心帶,不要再著涼,就會健健康康的長胖起來,還恭喜我,撿回了一個奇特的小生命!』

『……』我如釋重負的放下電話。

宏宏真是個命大的孩子啊!命中有貴人相助哩1那個吃齋念佛的阿婆,聽說可真盡心盡力,一板一眼的保育著宏宏。

四個月後,我再去看他,幾乎不相信那個像剛從蒸龍婸]出來的饅頭圓臉,就是曾在小床上奄奄一息的宏宏。

以上是留在我心中多年的話,可見我女兒多糊塗!宏宏這場大病,難道不是她一手造成的?

總之一句話: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如果當年梅梅不搞什麼新花樣,宏宏也不會吃這麼多的苦。現在,他變成這樣一個讓人操心的孩子,都是小時候生病生出來的呀!

『媽,其實,我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醫生診斷宏宏得「橫隔膜疝氣」,我一直懷疑,診斷有錯誤,宏宏亮根本得的不是這種病!』

『你又不是醫生,你知道什麼?』

『我雖然不是醫生,可是當時醫生說的病?以我判斷,宏宏當時肺堳雈i能長了一個大癤子,不是大腸擠到胸腔堨h了!』

『癤子?瞎說,肺堳蝏禰i能長癤子!』

『為什麼不會?你忘啦?!紅宏宏出生那年正好是閏四月,天氣熱得要命,您卻不准我洗澡、洗頭,老逼我喝一碗碗湯湯水水的補品,每次總是喝得滿身的汗水,到後來,頭上的髒隨著汗水流到那堙A那奡N長出癤子來;那個月,癤子長滿了我的上半身,後來才懂得,癤子正是細菌集中的大本營,而宏宏因我的不衛生受到細菌的感染,由肺炎變成癤子,一開始,癤子還沒長大,所以白血球只有一萬多;後來癤子越長越大,白血球隨癤子增到五萬多時,肺堛綾K子才被特效藥逐漸消了炎,漸漸好起來。而宏宏所服用的鏈黴素,原來是一種有副作用的特效藥,聽說當年被鏈黴素造成耳朵失靈的小孩特別多,所以,宏宏的耳朵也受到……』

『……我……我不懂……總之,世世代代都照這樣的規矩做,也沒有聽說有什麼差錯,怎麼碰到你,就出了毛病?』